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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人民公安出版社 主辦  中國社會主義文藝學會法治文藝中心協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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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城警色(下)

        來源:《派出所工作》 作者:劉比年

        :初露端倪

        正是吃午飯的時候,其他同事都去了食堂,內勤辦公室就只剩下田苑一個人還伏在一大堆統計報表上忙著。

        陶勇將一袋剛出鍋、香噴噴的板栗往桌上一擱,滿臉堆笑道:“大當家的,還忙呢,快嘗嘗你最喜歡吃的板栗,我可是排了好長的隊才買到的!”

        田苑頭都懶得抬,冷冷地說了句:“我不吃,留著你外出作報告時吃吧。”

        聽話聽音!陶勇是個聰明人,早就料到田苑會拿臉色給自己看,但他不會生氣。他來約田苑吃飯,心里已經是有了準備的。

        “還在為金店案子的事生我的氣呀,唉!我也是身不由己啊,是唐所長安排非要我這么寫的……”陶勇挺委屈地說道。

        “唐所長?為什么呀?”田苑睜大眼睛,似信非信地看著陶勇。

        “還不是為了樹什么典型,所里風光了,領導也就風光了,在局長面前說話就硬氣了!其實,我才不愿意當這個典型。辛苦且不說,還招人嫉恨……”陶勇說這話時,表現出一臉的無可奈何。

        “是嗎?”田苑從紙袋里拿出一顆板栗,有事無事地在手里剝著,繃著的臉稍有了些放松。她是一個單純的姑娘,愿意相信陶勇說的話,不想把一向對他的好印象從自己心里抹了去。

        “你還不了解我,對名啊、利啊,這類東西向來都是不在乎的!還記得警校的時候,大家都選我當班長,我不也拱手相讓了嗎?”陶勇進一步用話打動著田苑,希望能重新挽回形象,再次得到她的認可。

        “說吧,找我什么事?”田苑把剝好的板栗塞進嘴里,與之前判若兩人般地問。

        “沒什么事,就是想約你晚上一起吃個飯,明天我就要去市局報到了。”陶勇很誠懇地說。

        “光我倆不行,得把程誠叫上,那天晚上你說過要請我們吃大餐的。”田苑臉上終于有了笑容。

        陶勇先是愣了愣,但接著還是很爽快地說道:“行,你負責通知!”

        ……

        飯局安排在新縣城一家新開業的四星級酒店,田苑和程誠都是第一次來。剛踏進富麗堂皇的酒店大廳,程誠心里就打起了鼓:“合適嗎?要不我們換個地方吧!”他怯怯地說道。

        “有啥不合適的,不就吃頓飯嘛。”陶勇不以為然地脫口而出。

        “對,我們可不能輕饒了他,得狠狠宰他一頓,否則難解我心頭之恨!”田苑笑著開了句玩笑。

        正往里走,不知從哪里突然冒出一個穿西裝、打領帶的中年男人,見了陶勇像見了老朋友似的,點頭哈腰地就迎了過來:“陶探長,我都恭候好一會兒了,客人們到齊了嗎?888包房給您留著呢!”說完,嘎嘎地暢笑了兩聲。

        “那包房太大了吧,我們就三位。”陶勇皺了皺眉,聽那口氣,肯定是這里的常客。

        “您是貴客,當然要把最好的包房留給您和您的客人啦!”中年男人畢恭畢敬地奉承道。

        陶勇頗為得意地笑了笑,說道:“對了,介紹你們認識一下。這位……”他拍了拍中年男人:“盧總,是這兒夜總會的老板。”又回過身給姓盧的介紹:“這兩位是我的同學,田警官!程警長!”

        “幸會!幸會!還請二位今后多多關照!”邊說,盧總邊雙手遞上了自己的名片。程誠習慣性地瞟了一眼,名片上一行燙金大字:櫻花夜總會總經理盧星。

        一行人乘電梯上了三樓,在禮儀小姐的引領下,又走過一段嶄新厚實的地毯,這才推門進了一間純歐式裝修風格的包房。

        “你們先坐,我去安排一下,一會兒再過來給大家敬酒!”盧總拱拱手,笑著準備告退。

        陶勇手一揮:“忙去吧,我們同學難得在一起說說話。”

        “行啊,陶探長,什么時候跟這些老板打得如此火熱?”等包房里只剩下他們三個人的時候,田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道。

        “普通朋友而已!普通朋友而已!”陶勇一邊敷衍著,一邊吩咐門外的服務生上菜。

        “跟這些人打交道可得小心點哦!”程誠好心提醒道。

        “知道!知道!”陶勇有些哭笑不得。

        “我可把話說在前頭,這頓飯是沖你陶勇來的,如果是你買單,我們一點不含糊,該吃吃、該喝喝,但如果是剛才那位盧老板買單,我看我們還是走的好!”田苑板著臉,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買,當然我買,誰說讓別人買啦?”陶勇有些不耐煩了,搔首大聲說道:“好心請你們吃頓飯,怎么弄得像開廉政會似的!”

        “這還差不多,那我們就不用客氣了,好酒好菜盡管端上來!”田苑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了兩位男同學的中間。

        “白酒、紅酒、洋酒,挑哪樣?”陶勇問。

        “洋酒!”田苑笑嘻嘻地搶著回答。

        “痛快!”陶勇打了個響指,沖服務生吩咐道:“人頭馬,加冰!”

        待杯里的酒斟滿,幾碟精致的涼菜已經擺上了桌。陶勇舉起酒杯,環顧左右:“來,為了我們的友情,干杯!”

        緊接著,陶勇又把程誠和自己的酒杯斟滿,端起來輕輕碰了下,面有愧色地說道:“老同學,金店一案,多有得罪,還望你寬宏大量,兄弟日后一定加倍補償!”

        程誠先是一愣,但很快反應過來,連忙舉杯道:“你我兄弟,四年同窗、三年共事,情同手足,什么都別說了!”言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不說了,不說了,你也是有苦衷的嘛!”田苑站起來給三個人的杯里都倒滿酒:“來,為你們倆的共同進步,干了!”

        這頓飯極為豐盛。看得出,為了這餐飯,陶勇確實是煞費了一番苦心。

        一瓶酒快要見底的時候,盧總嘎嘎地笑著又拎了瓶相同年份的酒進了包房。他挨個兒給每人敬了一杯后,支走服務生,然后從懷里拿出三個鼓鼓的信封就硬往程誠他們兜里塞,嘴里還一迭聲道:“初次見面,不成敬意,還望笑納……”

        田苑瞧這架式,一下就火了,大聲呵斥道:“盧老板,你這是什么意思,行賄警察?”

        盧總突然就懵了,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只好把目光移向陶勇。陶勇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拍桌子,厲聲吼道:“你這人怎么回事,還要不要做朋友了?”

        田苑迅速收拾好桌上的手機等物,拽了把早已不勝酒力的程誠,說了句“我們走”,就扶著程誠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包房。她是個清高的女孩,盧老板的行為讓她覺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玷污!

        包房頓時安靜下來。陶勇沮喪地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郁悶地一口氣喝下,指著盧老板罵道:“你也稱得上老江湖了,做事也不經經腦子,你以為,什么人都會收你的那幾個臭錢?”

        “怪我,怪我,事前沒跟你商量……我也是一番好意,萬萬沒想到……”盧老板哭喪著臉小聲嘀咕道。

        “算了,算了,不說了……”陶勇擺擺手,顯得一臉的不高興。稍事平息,才又小聲叮囑道:“我那房子的事,你可得上點心!”

        “放心,放心,有我盯著呢!”盧總小心翼翼地一邊應著,一邊把陶勇送出了酒店大門。

        ……

        市局“巡回報告團”在全局上下引起了強烈反響,各區縣局迅速掀起了“向先進學習、向標兵看齊”的活動高潮。報告團所到之處,主要領導親自出面接見,各路媒體跟蹤采訪報道……儼然成為當地的一大社會熱點。

        為了迎接報告團的到來,縣局決定在全縣范圍集中開展凈化社會風氣專項行動,要求各派出所對轄區內的“黃、賭、毒”等丑惡現象徹底來一次大掃蕩、大清除。

        城關派出所立刻召開了動員部署會。唐所長在會上開門見山地說:“前一陣子,我們把精力放在了盜、扒、搶上,現在,這類案子倒是降下來了,可黃、賭、毒又開始冒頭。我們要克服疲勞厭戰情緒,發揚連續作戰的作風,堅決遏制各類丑惡現象蔓延的勢頭!”

        “特別強調一下……”李教導嚴肅地補充:“大家一定要謹守紀律、警鐘長鳴,絕不能吃里扒外、通風報信,如有類似情況出現,組織上將一查到底!”

        會后,唐所長把程誠單獨叫到了他的辦公室,鎖好門后,從抽屜里拿出幾封信件放在桌上。

        “這里有幾封群眾的舉報信,都是舉報賣淫嫖娼的,你先看看……”唐所長給程誠倒了一杯茶,自己點燃一支煙在邊上慢慢吸著。

        程誠剛看了第一封信,就不由得驚出了一身冷汗,等看完所有信件,他更有些坐不住了。這幾封信,有匿名的,也有實名的,但舉報的對象幾乎同時指向了櫻花夜總會老板盧某……難道就是那天吃飯塞紅包的盧總?這也太巧了吧!

        “組織容留婦女賣淫……這可是要判刑的呀!”程誠感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不僅如此,據我所知,這家夜總會還涉嫌脅迫女中學生賣淫。”唐所長咬牙切齒地道。

        “為什么不抓緊去查?”程誠問。

        “誰說沒查?”唐所長皺起了眉頭,輕嘆了口氣:“那個姓盧的道法深啊,每次派人去查,都一無所獲,我懷疑我們內部有人給他通風報……”

        “您是說……有內鬼?”程誠突然想起陶勇和姓盧的關系,猛地又是一驚。

        “也僅僅是懷疑罷了!”唐所長摁滅手里的煙頭,又重新點燃一支:“叫你來的目的,就是想把這事交給你來辦。這是我和教導員共同的決定!”

        “我?為什么是我?”程誠愣住了。

        “新縣城那邊認識你的人不多,你又長期在社區工作,很少接觸娛樂場所的人,這都便于你開展秘密調查工作。更重要的是,這事交給你,我和教導員都放心!”唐所長一口氣說道,顯然已經過深思熟慮。

        “既然領導這么信任,那……好吧!”程誠點點頭。

        “記住,這事要絕對保密,有任何情況,只向我匯報!”唐所長提醒道。

        “知道了!”

        走出所長辦公室,程誠深吸了一口室外的新鮮空氣。空氣溫潤潮濕,裹挾著熱氣,預示著這座山城即將迎來一場暴風驟雨……

        七:浮出水面

        程誠雖說是社區民警,但對辦案并不陌生。循著舉報信提供的線索,他從外圍入手,通過密訪舉報人、調取監控錄像、便衣喬裝偵查等手段,很快坐實了櫻花夜總會老板盧某組織容留婦女賣淫、雇用打手脅迫女中學生賣淫、私設賭場公開聚賭等違法犯罪事實。不僅如此,在調查取證過程中,他還意外地發現:陶勇與盧某確實過從甚密!幾乎在派出所每次清查行動前后,都會有陶勇的身影出現!只要他一現身,酒店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清查行動自然無功而返!

        難道,陶勇真的……程誠不敢、也不愿這樣去猜測自己的同學和戰友,他只希望這僅僅是某種巧合。但事關重大,無論如何他必須將這個情況如實地向組織上匯報,而且只能向唐山所長匯報,這是其職責所在、也是其黨性所在!

        “怪不得每次行動都撲空,原來是他小子在從中作祟,算我瞎了眼,看錯了人!”聽完匯報,唐所長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里的水被濺得到處都是。

        “也許……也許是巧合!”程誠支吾道,盡管他心里十之八九同意唐所長的判斷,但也存有一些僥幸。

        唐所長沖他擺擺手:“什么都別說了,我知道該怎么做,你現在抓緊去把姓盧的證據給我拿實就行了。”

        “嗯!”程誠默默地點了點頭。

        此刻,程誠的內心是復雜的,甚至充滿著惆悵!他后悔自己接了這個案子:如果陶勇與盧老板的關系真的不清不白,一旦查實,陶勇無疑將面臨很大的“麻煩”,而這“麻煩”是因他而起的。他倆是同學、是戰友、是情敵、是競爭對手,別人會怎么看?陶勇和田苑又會怎么看?他們會不會認為自己是在假公濟私,以不可見人的手段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事已至此,程誠也別無選擇。不過,他相信,只要自己憑著天地良心辦事,大家一定會理解他的,田苑也一定會理解他的。

        等程誠離開,唐所長去了趟李唯教導員的辦公室,將陶勇的情況大體給他通報了一下。李教導聽后也大為震驚,連呼幾聲“想不到”!

        “你……你打算怎么辦?”李教導驚魂未定問。

        “這事已不單是派出所能處理得了的,必須上報縣局紀委。”唐所長道。

        “也只能如此。”李教導表示贊同。

        “只是……只是這樣一來,所里的力量又要被削弱了,唉!這么好的苗子,說毀就毀了……”唐所長郁悶地嘆息了一聲。

        “是啊,我也有你同樣的感受,但大是大非面前,你我絕不能感情用事啊!”李教導用力拍了拍老搭檔的肩。

        當天,派出所兩位警政主官即刻趕往縣局,向紀委領導作了匯報。出乎意料的是,紀委領導告訴他們,關于陶勇的問題已經陸續收到了好些群眾反映,目前紀委正在深入開展調查,同時希望派出所在這件事上不遮丑、不護短,本著對同志負責的態度,積極配合開展工作,在問題沒查清之前,注意嚴格保密。

        說到這里,兩位搭檔不約而同地互相看了對方一眼,暗暗在心里為作出的明智決定感到慶幸。是啊!再晚來一步,一切就該被動了……

        進入八月以來,山城的天氣變得越來越悶熱,整個人就像罩在蒸籠里一般,連喘口氣都覺得會從嗓子眼里冒出火星。

        市局巡回演講團明天就要來縣局了。下午快下班的時候,田苑突然接到陶勇打來的電話,叫她去一趟新縣城,他在那邊濱江小區門口等她。

        “你們演講團不是明天才到嗎?你怎么現在就回來了?”田苑在電話里問。

        “呵呵,想你了唄!專門向帶隊的領導請了一天假。”陶勇嘻嘻哈哈地在電話那頭開著玩笑。

        “去!”田苑對著話筒嗔了一句,但心里還是美滋滋的。

        給唐所長說了一聲,又刻意打扮了一番,田苑就騎上自行車,冒著三十八九度的高溫往新縣城那邊趕,邊趕邊還在心里直埋怨:“這人也是,干嗎不回派出所,害得大熱的天叫人家騎這么遠的路,哼,等見了面再找他算賬……”

        濱江小區因臨江而建得名,是縣城最有名的高檔樓盤,云集了幾乎全縣的富商巨賈以及那些非富即貴的體面人。田苑風塵仆仆趕到的時候,陶勇正躲在一棵黃桷樹下歇涼,見了田苑,趕緊上前迎候。

        “成心的是不是?大熱的天,非約人家來這里見面!”田苑邊抱怨邊用手往臉上扇風。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陶勇幫田苑把自行車鎖好,笑著附在她耳邊,癡情地說:“人家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嘛!”

        “驚喜,什么驚喜?”田苑撲楞著一雙大眼看著陶勇。

        “現在還不忙告訴你……”陶勇神秘兮兮地眨了下眼,拉著田苑徑直就往濱江小區大門里走。門崗前的保安見了他倆,趕緊立正,筆直地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小區環境實在太好了!到處郁郁蔥蔥、蛙叫蟬鳴、鳥語花香,人在其中,仿若與世隔絕一般。

        穿過一段蜿蜒的小徑,兩個人一前一后來到了一座小洋樓前。陶勇不緊不慢地從兜里掏出一把房門的鑰匙,交到田苑的手上,不動聲色地說:“請開門!”

        “你的?”田苑張大著嘴,指指房子,又指指陶勇,著實吃驚不小。

        “對啊,我的!”陶勇故作平靜地笑了笑,緊接著又補充道:“準確說,是我們的!”說完,自己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去!”田苑的臉“騰”地羞紅了一大片,從陶勇手里接過鑰匙,幾步上前打開了厚重的房門……

        潔凈的大理石、高雅的進口墻紙、木質的中式家具、懸空的水晶吊燈……近兩百平方米的大小房間被各式各樣眩目的物件充斥著,一切盡顯奢華、氣派。憑窗而望,近處是一片翠綠的竹林,隱隱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清香;遠處是一灣緞帶般的江面,似一幅汩汩蕩漾的山水畫……田苑被眼前的景致所陶醉,嘴里不時發出“嘖嘖”的驚嘆聲!

        “快如實招來,什么時候瞞著我們買的這套豪宅?”田苑問。

        “家里借點、銀行貸點……大家都覺得房價會漲,這也算是投資吧!”陶勇輕描淡寫地回答。

        “有遠見!大手筆!”田苑調皮地豎了豎大拇指。

        “剛裝修完,還有許多細節需要整改。怎么樣,大體還算滿意吧?”陶勇征詢地問。

        “再滿意又怎么樣,又不是我的!”田苑撇了撇嘴。

        陶勇笑了笑,意味深長地:“那可說不定喲……”

        田苑的臉又紅了,嗔怪道:“再瞎說,不理你了!”

        陶勇急忙拱拱手,小心地賠著不是……

        說著話,陶勇帶田苑上了屋頂花園。紫藤架下的竹編圓桌上,擺放著幾盞新鮮的水果和精致的涼菜,兩只高腳杯和一瓶已開啟的紅酒之間,放著一束盛開的玫瑰。一曲清澈見底的《高山流水》更是把溫馨浪漫的氣氛烘托到了極致……

        “其實,昨晚我就趕回來了,為了恭候你的到來,忙了一整天,這都是我親手做的,快來嘗嘗!”陶勇邊說邊給杯里倒上了紅酒。

        杯光溢彩,四目相對,含情脈脈!當兩只杯子就快碰在一起的時候,陶勇突然溫柔地說了句:“苑苑,嫁給我!好嗎?”

        那一刻,田苑的心已經被融化了,幸福的潮水一浪接著一浪向她涌來……她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好的,我愿意!”

        可偏偏在這個時候,電話鈴聲響了……她乍地從沉醉中清醒過來,抱歉地沖陶勇莞爾一笑,接通了電話。

        電話是派出所值班室打來的,通知她今晚有集中清查行動,七點前務必趕回派出所。

        “怎么啦?”陶勇問。

        “煩死了,晚上又要搞清查,我本來還約了姐妹一起看電影,看來這下又要泡湯了……”田苑嘟著嘴抱怨道。

        “是嗎?挺辛苦的!清查什么呢?”陶勇裝著不經意的樣子問了句。

        “還不是黃啊、賭啊什么的……哦,對了,上次在酒店見過的那個盧總,你可得離他遠一點,所里最近對他那里盯得很緊。”田苑提醒道。她是內勤,經手的事多,但凡所里的大事小事一般都瞞不過她。

        “哦……”陶勇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端起酒杯獨自將杯里的紅酒一飲而盡。

        匆匆品嘗了一下陶勇親自做的菜,又吃了兩塊西瓜墊底,田苑就要急著趕回派出所。陶勇盡管覺得非常掃興,卻又無可奈何。他比誰都清楚所里的規矩,哪怕遲到一分鐘,都會被唐所長罵得狗血淋頭。

        送走田苑,陶勇匆匆拿起手機,悄悄撥通了櫻花夜總會盧總的電話……

        半個小時后,盧總被秘密抓捕……

        當晚,派出所清查櫻花夜總會及所在酒店行動取得重大進展:搗毀賭場一個、查獲賣淫嫖娼人員若干、解救女中學生數人……

        凌晨時分,天空“轟”地響起了一聲炸雷。從睡夢中驚醒的陶勇下了床,走到窗前,望著窗外一道又一道耀眼的閃電,他心里突然有了一種不安的情緒!

        他,失眠了……

        八:臨危受命

        上午九點半,市局巡回演講報告會在縣公安局小禮堂準時舉行。全局民警著裝整齊、精神飽滿、全神貫注地聆聽著演講團每位成員的精彩發言,受他們先進事跡的感染,會場不時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城關派出所民警被安排坐在前排靠中間的位置。盡管昨晚熬了一個通宵,但他們每個人的臉上卻全無倦意。熬夜對他們來說已是家常便飯,著實算不得什么。何況,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他們的戰友、一起共事的兄弟陶勇馬上就要出場亮相,這是何等光榮、何等自豪的事!正如唐所長說過的那樣:陶探長的榮耀不僅屬于他個人,更屬于全所民警,他,不過是我們這個優秀集體的杰出代表而已!

        但,細心的田苑卻發現,唐所長和李教導兩位警政主官的臉上始終是抑郁的、沮喪的,看不出絲毫的興奮與激情。盡管他們也在隨著大家鼓掌,但動作卻顯得那么機械、僵硬……還有,坐在旁邊的程誠,也是那么心不在焉,毫無生氣,自己幾次主動跟他搭訕,他都有問無答,草草敷衍過去……這一切,在田苑看來,太不正常了!她預感到會有什么事情發生……

        終于等到陶勇發言了。作為縣局的唯一代表,他所贏得的掌聲比之前更加熱烈、更加持久。敬禮、站定之后,他拿出了準備好的講稿,用標準的普通話,開始了他富有激情、抑揚頓挫的發言:“各位尊敬的領導、各位親愛的戰友,我匯報的題目是《初心不改戰斗不息》……”

        程誠仔細地聽著,他覺得陶勇這篇發言稿寫得特別好。之前幾個人的發言往往就事論事,只注重于破案經驗的總結。而陶勇的發言卻與眾不同,讓人覺得有血有肉、耳目一新:他從破案講到收獲,反復強調同事間的協作配合是多么的重要;他從榮譽講到成長,借此抒發對領導、對組織的一片感恩之情;他從問題講到教訓,重在剖析自身的差距和不足……總之,聽了他的發言,你會不知不覺地認為,這是一個有能力、有作為、有擔當、有情懷的年輕人!

        “唉!”程誠輕輕嘆了口氣,從內心深處為老同學感到痛心和惋惜!

        昨晚,程誠是在縣局紀委辦公室度過的。紀委領導指名要他過去,目的是配合紀檢干部開展對櫻花夜總會老板盧某的審訊,進而深挖背后的保護傘。

        因為有昨天陶勇與盧某的通話記錄作為證據,訊問進展得很順利。盧某甚至顯得很主動、很配合,不僅交代了酒店夜總會里面的所有齷齪事,還竹筒倒豆子似地坦白了他與陶勇交往的每個細節。

        “每次姓陶的打電話或發短信給我通風報信啥的,我都有錄音或截圖……還有,什么時候給他送了多少錢,我也是有賬可查的……單單是他要我幫他買房子、裝修房子,就用去了我一百萬左右……”盧某說。

        “陶勇不是有恩于你嗎?你為什么要主動交代這些?”辦案人員問。

        “什么恩不恩的,大家不過是在相互利用罷了,他圖我的錢,我圖他的保護,全他媽是交易……我之所以留了這么一手,怕的就是他今后翻臉不認人!”盧某說完,嘎嘎地干笑了兩聲。“你這人夠陰的!”程誠狠狠罵了一句。

        訊問進行到很晚,最后的證據表明:陶勇的確涉嫌重大違紀違法、甚至犯罪,必須立即對其采取措施。因考慮到明天就要舉行報告會,經與兩位所領導研究,并請示局、縣領導同意,決定等報告會結束后再將人帶走。此刻,紀委的同志正在禮堂大門外靜靜地候著……

        “……最后,我特別想要感謝一個人……”說到這里,陶勇的眼睛離開了講稿,在會場搜尋了一圈,用手朝程誠所在的方向指了指,才又接著動情地說:“他叫程誠,是我的同學、戰友加兄弟,正是因為有了他提供的寶貴線索,金店盜案才得以順利偵破,在此,我謹代表專案組,感謝他的默默付出,同時,感謝全體社區民警的執著堅守和無私奉獻!向強大的基層基礎工作致敬!”陶勇說完“啪”地敬了個禮,臺下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田苑興奮地使勁鼓掌,還用胳膊捅了捅正在不知所措的程誠,意思是告訴他:瞧,咱們同學多么坦誠磊落,完全不是我們之前想的那樣……程誠猶豫了一下,他沒想到陶勇會來這么一出,這大大出乎他的所料,盡管有些意外,他還是站起來回了一個禮,這樣,會場的掌聲就變得更加熱烈了。

        天要讓其滅亡,必先令其瘋狂!陶勇被帶走了,去了他該去的地方……

        消息不脛而走,謠言隨之即來!各種關于陶勇被抓的細節,紛紛傳到了田苑的耳朵里:陶勇是被程誠弄進去的……

        誰讓陶勇貪功,搶了人家的榮譽……

        看不出程誠還有這一手……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

        田苑開始根本不信,她不相信陶勇被抓會與程誠有關。因為她了解程誠,程誠根本就不是那種小肚雞腸、心胸狹窄的人,他絕不會為了一己私利或一泄私憤而居心不良、落井下石。但謠言就是謠言,它像一把鋒利的劍,“嗖嗖”地向她刺來,使她毫無招架之功。慢慢地,她開始將信將疑起來,就跑去質問程誠,希望程誠用他的“否認”,讓所有的謠言不攻自破!是的,只要程誠搖頭,她都會百分之百地相信他。但,她失望了!面對自己的質問,面對自己期許的目光,程誠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田苑陷入了極度的矛盾和痛苦之中,她身邊兩個最值得信賴的人的突然變故,讓她猝不及防、不知所措,整日郁郁寡歡,不茍言笑。

        誤解、委屈、風言風語、指指戳戳……程誠眾口難辯、承受著來自所內所外的巨大壓力!但他來不及為自己申辯、為自己叫屈,他相信時間會證明一切,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天,唐所長又把他叫進了他的辦公室,當時李教導也在。看得出,兩個領導的臉上仍舊布滿了愁云。在程誠印象中,打陶勇出事以后,他倆似乎從沒再笑過。

        “唉!”唐所長嘆了一口氣,咬咬牙對程誠說:“又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交給你來完成,你要有個思想準備!”

        “什么事?”程誠惴惴地問。

        李教導:“等級評定!”

        程誠:“這事不是有張所長嗎?”

        “別提了!”李教導咳了兩聲:“張所長被借調到局里掃黑除惡專項辦去了,放心,我會協助你的……”說著,又是一陣猛咳。

        “李教最近身體不太好,這事現在非你莫屬……”唐所長遞了一瓶礦泉水給李教導。

        一年一度的等級評定,對于基層派出所來說,是一項非常重要的工作,關乎派出所的未來與發展,關乎每個民警的切身利益!城關派出所經過三任所長的不懈努力,終于在前年被公安部授予了一級派出所的匾額,為此,全所民警不知付出了多少艱辛與汗水!但,這份榮譽并不是一勞永逸的,每年都要重新評定、重新授予,這就意味著,如果稍有不慎或某幾項指標被扣分,隨時都有被降級的可能。

        要想旗幟不倒,保住“一級”,談何容易!程誠心里一時沒了底,自言自語道:“恐怕……恐怕我難以勝任,還是算了吧!”

        “今年的形勢比往年更加嚴峻啊……”唐所長猛吸了一口煙:“今年新申報一級的派出所特別多,名額有限,競爭本來就非常激烈,加之我們派出所出了陶勇這檔子事,這是硬傷,按照慣例,是會被降級的……唉!一級肯定是沒指望了,我咨詢了一下派建辦的同志,我們所目前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一票否決、一擼到底,直接降為不合格派出所;另一種是成績突出、將功補過,降為二級派出所……何去何從,你們說該怎么辦?”說完,唐所長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兩口水。

        “那還用說,只有咬牙挺住,盡全力保住二級,要不然,人家就該看我們的笑話了,民警們的顏面往哪里放啊!”李教導捂著胸口,竭力忍住不咳,和搭檔一起在程誠面前唱著雙簧。

        “可眼下,張所長人被局里抽走,你身體又這個樣子……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唐所長繼續倒著苦水。

        程誠對倆領導的用意早已心知肚明。說白了,這事,他擔也得擔,不擔也得擔,與其被動接受,不如主動承擔。此時此刻,他心一橫,鼓足勇氣道:“如果兩位領導真的信得過我,我就試試吧,不過,不過……”

        “不過什么?”唐所長問。

        “等級評定涉及到派出所的方方面面,我只是個普通民警,萬一人家不服,怕影響到工作正常開展。”程誠不無擔心地道。

        “這你盡管放心好了,我會要求全所民警積極配合你的工作、服從你的指揮,誰敢不聽,看我怎么修理他!”唐所長臉上漸漸露出了些笑容。

        “小程,臨危受命,責任重大啊!你可得給唐所長和我爭口氣,為我們派出所爭口氣……”李教導上前拉住程誠的手,緊緊地握著,對眼前這位年輕人寄予了無限的厚望。

        ……

        陽光依然耀眼!走出派出所大門的那一刻,程誠突然覺得肩上的擔子,好沉、好沉!

        :全力備戰

        派出所等級評定需要檢查考核的內容,除房屋、裝備等硬件建設外,還涉及破案打擊、治安管理、人口管理、安全防范、服務群眾、隊伍建設、所容所貌等方方面面,幾乎涵蓋了基層派出所的全部工作。一年一度的大考,無疑是對派出所和民警的一次全面“體檢”,透過等級評定這臺X光機,每個所、每個人的“五臟六腑”都會暴露無遺,優良中差,立見高下!

        當警察的,不知有多少派出所所長,做夢都想獲得一塊“一級派出所”的匾額,也不知有多少民警,做夢都想榮獲“十佳民警”的稱號……但夢終究是夢,真正能夢想成真的,畢竟是鳳毛麟角!

        面對千頭萬緒、紛繁復雜的工作,程誠卻顯得十分淡定。他知道該如何著手、如何循序漸進地去完成好每一件事……

        萬丈高樓平地起。打好基礎、建好臺賬,讓受檢者一覽無余、讓檢查者一目了然,是做好“迎檢”工作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為此,全所上下,在程警長的帶動督促下,很快進入到一種緊張的“備戰”狀態。唐所長也再次在全所動員會上叫響了“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的口號。

        “大家反映,現在都有電腦了,還需不需要每項工作都建紙質臺賬?”

        因為陶勇的事,田苑已經好長時間沒有和程誠說過多余的話了,這次是為了工作,她不得不向他請示。作為內勤,每個人的臺賬,必須經她一一過目、驗收合格,才能入柜存檔。

        “只要有電子檔,可以不再建紙質檔。”程誠回答。

        “你,確定?”田苑不放心地追問。

        “確定!市局派建辦已有相關規定。”

        “但市局的規定并不十分明確,甚至幾個文件的說法都不太一致,到底該執行哪一個?”田苑心存疑慮。

        “現在都進入信息化時代了,除了特殊情況,我們沒有必要再耗費大量的精力去手寫筆錄,重新回到老路上去!”程誠不容置疑地堅持著自己的觀點。

        “好吧,一切聽你的。不過,我提醒你,為了穩妥起見,你最好還是再請示一下上面……”田苑心里仍然感覺有些不踏實。

        “放心吧,出了問題,我擔著!”程誠有著十足把握地沖田苑笑了笑。

        可是,田苑并不領他的情,表情木然地轉身離開了程誠的辦公室。她心里還糾結著陶勇的事,對于程誠,她或多或少、或明或暗地存有一份遺憾,甚至一絲“敵意”!

        取消紙質檔案,收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深得警心、人心,各項工作推進順利……

        “真有這回事?取消紙質檔案?簡直是胡鬧!誰……誰叫你擅作主張的?”李教導厲聲質問坐在他身邊的程誠。他被檢查出患有肺癌,此刻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對前去探望他的程誠表現出十分的不滿。

        “師傅,不是全部、而是部分取消,像戶口常表這類原始檔案,該紙質還得紙質……”程誠耐心地想要給李教導解釋清楚。

        “那也不行……”一向和藹可親的李教導不知怎么就變得如此不通情理,一陣咳嗽之后,喘著粗氣:“紙質件、電子檔、實際狀況,歷來三位一體,缺一不可,這幾年,不是這么走過來的嗎?別人不清楚,難道你還不清楚?”

        “公安部和市局反復強調,要為基層松綁減負,有些東西實在是沒有任何意義的簡單重復勞動,難道我們就不能改改嗎?”程誠的倔脾氣也上來了。

        “我承認,有些東西是得好好改改!但是,要改也得自上而下地改,現在,人家上面都還沒啥動靜,你就開始在那里瞎折騰,這算怎么回事?想出風頭,是不是?”李教導強撐起半個身子說完這番話,臉被憋得通紅,兩眼直直地看著徒弟,希望他能給自己一個放心的交代。

        程誠扶師傅躺下,想說什么,又忍住了。他在心里暗暗責怪那些先前來探望師傅的同事,不該在教導員面前提及工作上的事,令他人在醫院心還牽掛著所里,躺在病床上還不能得到休息。

        “唉!也不知道你小子怎么想的……”李教導嘆了口氣,又開始嘮叨起來:“你替自己考慮過沒有?如果照老樣子按部就班去做,即使檢查沒能過關,責任是大家的;你這一改,大家倒是省事了、輕松了、也高興了,可一旦出了岔子,責任可就全在你一個人身上,你會吃不了兜著走的……”

        程誠眼一熱,差點掉下淚來。原來,老領導是在為自己今后可能會面臨的處境著想啊……被教導員的真誠關切所打動,他默默地點了下頭,算是給師傅許下的一個承諾!

        離開病房的時候,程誠分明聽見李教導憋足勁沖他喊了一句:“聽話哈,千萬不要胡來!”接著,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一意孤行也好,我行我素也罷,只要是程誠認準要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盡管當時為了讓師傅安心養病,違心地答應不再堅持己見,但他不是那么一個輕言放棄的人。再說,為了工作,個人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呢?

        擔責不怕,怕的是自己人微言輕,難以服眾!最讓程誠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前年,所里分來了一個研究生,大家都習慣叫他小佟。小佟是北方人,學的是計算機專業,在整個縣城,也算得上是難得的專業人才。按理說,像他這樣學歷的人,應該處處得心應手、時時出類拔萃才是,可這小子偏偏就成了所里的累贅,成天啥事不愿做,只對開發手機游戲感興趣,連唐所長拿他都沒有辦法,就更別提程誠了。

        眼看離等級評定的日子越來越近,可小佟手里還有一大堆事沒有完成。程誠心里急得像貓抓似的!這事要是擱在以前,他才懶得過問呢,他只管種好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就行了。但現在不同,現在他是這項工作的總負責人,他必須得管,必須得過問。到了這個關口,他才終于明白了當一個領導的難處!

        直接報告領導,讓領導出面去“理麻”他,這當然也不失為一種辦法,但這辦法顯得自己太無能了,甚至可能會收到相反的效果。思來想去,程誠決定以誠相待、三顧茅廬。這天晚上,程誠拎了兩瓶酒、切了一包鹵菜,獨自敲開了小佟宿舍的門。這小子為了圖清靜,自己在派出所附近租了間房子住。

        “是你?有事嗎?”對程誠的突然造訪,小佟顯得有些詫異。

        “沒事,就想和你喝兩杯。”程誠進屋,不由分說地把鹵菜攤開在了桌上。

        “切,還有這等好事……不過今晚我得把這攤子事弄完,恕不奉陪!”小佟指了指桌上一大堆電器零件。

        “怕了吧!這可不是你們北方人的性格。”程誠拿話激將道。

        “切,怕你?笑話!”小佟年輕氣盛,果然容易上當,主動從廚房找了兩只茶盅出來,手一指:“滿上!”

        一瓶酒一分為二,小佟端起杯子就準備一飲而盡,程誠趕緊將他拉住:“等一下,我還有話要說……”

        “啰嗦,快說!”

        “今晚這酒,你我誰先醉,誰就得聽對方的……”

        小佟愣了愣神,沒太聽明白程誠話里的意思。

        “這么說吧,假如我先醉,你手里那些活兒,本人全給你包了;如果你先醉,對不起,你就得服從我的安排!”程誠解釋道。

        小佟眼睛一瞪:“就知道你無事不登三寶殿,沒安啥好心。不過,沖你這痛決勁,我認!”

        “當真?”

        “咱是爺們兒,哪有說話不算數的……少廢話,干!”

        “干!”

        ……

        當晚,兩個年輕人好像都醉了,又好像都沒醉……到底誰醉誰清醒,沒人能說得清。不管怎樣,從此以后他倆便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這絕對是事實!

        為朋友兩肋插刀,自然在所不惜!小佟戲法般變了個人,不僅把自己的事做得干凈利落,還幫著程誠解決了許多工作上的棘手難題。

        三個月過去了,天氣漸漸轉涼。派出所“迎檢”的各項準備工作基本就緒。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全所上下,枕戈待旦,隨時準備出席年度“盛宴”……

        首先迎來的是縣局的自檢自查。由縣局人口管理大隊王大隊長率隊的檢查組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由內而外將城關派出所查了個底朝天。唐所長自始自終陪同著,不敢稍有怠慢。快天黑的時候,各路檢查人員陸續回到會議室,開始閉門匯總情況,末了,正式與派出所交換意見。

        “唐所,從目前檢查的情況看,派出所的工作還是挺不錯的,各項指標都非常讓人放心,我這里算是通過了……”王大隊開門見山。

        “那就好,那就好!辛苦各位了!”唐所長挨著散了一圈平時舍不得抽的“中華”,滿臉堆著笑。

        “不過……”王大隊呷了口茶,慢條斯理地:“許多資料只有電子檔,沒有紙質件這事,我可吃不準!市局某些領導倒是在許多會上說過,要為基層減負,有電子檔就不需要紙質件,但一直沒有正式文件下發……”

        “啊,有這事?”唐所長狠狠看了一眼程誠。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忙掃黑除惡的事,對等級評定的工作確實過問得很少。

        程誠想插話,被唐所長制止了。“我們抓緊補,如何?”唐所長問王大隊。

        “補?恐怕來不及了,市局檢查組說到就到……”王大隊沉吟片刻:“聽說這次帶隊下來的是市局派建辦劉主任,他可是派出所基礎工作方面的專家,好多規矩都是他立下的,關鍵要看他對這事怎么認定了!”

        唐所長稍稍放下的心,此刻,又懸吊吊地掛在了半空……

        “程哥,這次如果搞砸了,唐所長一定不會放過你!”小佟捅了捅程誠的胳膊,不無擔心地在程誠耳邊小聲嘀咕道。

        沒想程誠卻很淡定,扭頭沖他一笑:“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出師不利

        唐所長接到縣局通知:市局檢查組明天就到。帶隊的是已經退居二線的袁調研,派建辦劉主任臨時有事,來不了。

        全所上下立即進入“戰時狀態”:掛橫幅、查內務、大掃除、練列隊……忙得不亦樂乎。唐所長放出狠話:“誰要砸派出所的鍋,我就砸誰的碗!”

        最緊張的要數程誠了!從上午開始就領著小佟一間一間辦公室挨著檢查,茶杯怎么擺、毛巾怎么掛、被子怎么疊……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必須做到整齊劃一。一天忙下來,人都快散架了。

        次日上午九點,兩輛轎車徐徐駛入城關派出所大門。停穩后,市局檢查組和陪同檢查的縣局工作人員陸續下車,為首的是位大腹便便的老同志,一猜便知他就是袁調研,其余人跟隨其后……兩邊列隊歡迎的民警在唐所長的帶領下,“嘩嘩”地鼓起掌來。縣局宣傳干事抓準時機,舉起掛在胸前的“單反”,拍下了這一難得的瞬間……

        “同志們好!”袁調研氣宇軒昂地向列隊的民警揮了揮手。

        “首長好!”隊列中,不知是誰帶頭這么應了一嗓子,其余人也跟著這么應了一嗓子。

        袁調研似有些不悅,清清嗓子又大聲喊道:“同志們辛苦了!”

        “為人民服務!”民警們這次的回答,像經過排練似的,聲音洪亮,整齊劃一。袁調研臉上終于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唐所長前面帶路,把袁調研一行迎進了派出所會議室。

        會議室的墻上掛著寫有“歡迎市局領導蒞臨檢查指導”的橫幅,處處洋溢出一派節日般的喜慶氣氛!

        賓主按座牌依次就坐,待縣局王大隊一一介紹完雙方的姓名、職務,唐所長開始匯報派出所一年來的工作情況……

        “情況就不用匯報了,眼見為實,我們以實際檢查為主。”袁調研不容置疑地打斷唐所長,然后吩咐檢查組成員分組開展檢查。

        “聽您的,聽您的!”唐所長唯唯地應著,生怕市局來的“欽差大臣”稍有不滿意。

        待安排妥當,袁調研戴上白手套,領著一幫人開始檢查起派出所的內務衛生來。唐所長、王大隊等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不時趨前幾步,作些解釋和說明。

        桌面、柜頂、窗框、玻璃、門楣……凡是能夠得著的地方,袁調研都一一摸過了,白手套依然干凈如新。唐所長一直懸著的心慢慢放下了一些。

        “把這個搬開看看,對,就是這沙發……”袁調研有些不甘心地指著民警辦公室里一張十分笨重的老舊沙發對旁邊的人說道。

        幾個民警應聲上前,七手八腳地費了好大的力才把舊沙發挪到了一邊。

        袁調研弓身在地上尋找著什么……找著,找著,終于像孩子般似的發出了一陣驚呼:“有了,有了……我就說嘛,不可能查不出來問題!”

        原來,袁調研在沙發下面找到了一個煙頭……唐所長的臉“唰”地煞白!

        如法炮制!袁調研找準工作突破口,翻遍了派出所所有沙發、柜子以及床底,最終找到了六個煙頭!

        “我們是老所,屋子舊、辦公條件差,有些家具動了就沒法復原……”唐所長跟在袁調研屁股后面喋喋地訴著苦,希望市局領導能夠網開一面、手下留情。但袁調研始終不動聲色、油鹽不進!

        王大隊悄悄把唐所長拉到了一邊,小聲對他說:“你沒看出來?他是存心的。現在,只有這個……才能救得了你們所!”說著,做了個數錢的動作。

        “什么?給他裝紅包……”唐所長瞪大了眼睛。

        “我知道你這人從不搞這一套,給不給,你自己看著辦吧!”王大隊也很犯難。

        “我……操!”唐所長啐了一口:“大爺我還不伺候了呢!他愛咋樣就咋樣吧!”說完,轉身就走,獨自一人躲進辦公室吞云吐霧去了。

        袁調研問了幾次唐所長去哪兒了,沒人敢應他,現在臉色變得愈發難看了!正待發火,負責檢查工作臺賬的小組突然傳來“捷報”:派出所相當部分的臺賬,只有電子檔沒有紙質檔!

        袁調研立刻興奮了起來,邊叫人去通知唐所長,邊大踏步邁向擺放簿冊臺賬的內勤辦公室。

        室內,程誠正在為該不該扣分與兩位檢查人員發生著激烈的爭執,田苑和小佟在一邊幫著腔,雙方誰也說服不了誰,言語間透著一股濃濃的火藥味。

        “太不像話了!沒有一點規矩!”袁調研在門口駐足了一兩分鐘,終于逮住機會爆發了。

        “你是誰?誰給你的權力?”袁調研指著程誠的鼻子厲聲斥責道:“你算老幾?紙質檔取不取消、扣不扣分,是你說了算,還是我們說了算?哼!竟然還敢頂撞市局檢查組,膽子太大了……你們所長呢?唐所長哪去了?把他給我叫來……”

        “來了,來了……”唐所長聞訊趕了過來,盡管心里窩著火,但臉上還得賠著笑:“請領導息怒!請領導息怒!”

        “你來看看你帶的什么隊伍……”袁調研先是狠狠瞪了唐所長一眼,然后指著程誠,開始數落起他的不是來:什么無視上級、什么頂撞領導、什么擅作主張、什么膽大妄為……言下之意,要拿眼前這個小民警是問!

        “對不起,取消紙質檔案,是我作出的決定,與程警長無關!”唐所長一句話攬下了所有的責任。

        “不是……唐所,你?”程誠一副急于爭辯的樣子。

        “你什么你?還不快給領導們道歉,該干什么干什么去……”唐所長沖程誠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趕緊離開。

        無奈之下,程誠違心地說了兩句“對不起”,在小佟的拉拽下,十分不情愿地離開了內勤辦公室。

        檢查繼續進行。除了六個煙頭和部分臺賬沒有紙質檔案,市局檢查組再沒挑出派出所的其他什么毛病……

        召開情況通報會前,王大隊再次找到唐所長。

        “事到如今,也并非沒有挽回的余地,就看你怎么表示了……”王大隊暗示道。

        “是你的意思還是他的意思?”唐所長問。

        “他當然不會明說!”王大隊嘆了口氣:“但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你是聰明人,難道還看不出來?”

        “我唐山,就不慣這臭毛病,還是那句話,他愛怎么扣就怎么扣!”唐所長斬釘截鐵、義無反顧地說。

        接下來的情況通報會上,除內務和檔案管理兩項被扣分外,隊伍管理也被扣了分,理由是有民警目無組織,這當然是指的程誠。袁調研最后宣布:鑒于城關派出所民警有違法違紀行為正在受到追究,加之諸多考核項目不達標,當年等級評定為:不合格派出所!

        會議室一片沉寂……多年的付出和前些日子的努力全都化為了烏有!大家把怨懟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程誠,認為他該為這樣的結果負責!有幾個女民警甚至忍不住抽泣起來……

        程誠全身一陣戰栗,痛苦地把頭深埋了下去……坐在他對面的田苑,嘴唇被牙齒咬出了一道血印。她頑強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迫不及待地想要快點結束會議!因為……這個時候的程誠太需要有人安慰了……

        唐所長帶頭鼓了鼓掌,然后站起來淡定地表態說:感謝市局領導對派出所工作的檢查指導,我們將認真對照差距,抓緊補齊短板,以知恥后勇、壯士斷腕的勇氣,徹底打一場翻身仗,爭取明年一舉奪回一級派出所的牌匾。

        曲終人散!送走檢查組,派出所復歸平靜,除了值班的民警,其他人都陸續下班回家了。

        天上飄起了毛毛細雨,涼風一陣緊過一陣,讓人感到有了冬天的寒意。程誠獨坐在派出所頂樓的天臺上,任由雨水從頭發、臉頰滴落在警服上,警服的顏色漸漸由藏藍變成了深藍,最后幾乎與周圍的黑夜融為了一體。

        只有紅色的煙頭或明或暗地閃著微光。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煙頭,在雨水的浸潤下,慢慢發漲、變大,像一朵朵含苞待放的野菊花,靜靜地陪伴著旁邊那個無精打采、情緒低落的男人……

        雨,突然就停了!程誠猛一驚醒,發現是有人為他撐起了一把格子素花的雨傘,雨水順著傘沿往下滴,淅淅瀝瀝,似有若無……

        不用回頭,程誠一下就能猜到為他撐傘的人會是誰!“你怎么來了?”他問。

        后面的人沒有吱聲。

        “你怎么知道我在這里?”程誠又問。

        后面的那個人還是沒有回答他。

        程誠慢慢回過頭……眼前的一幕,頓時讓他驚愕不已:田苑嬌小的身軀努力前傾著,盡量讓手里的雨傘能夠遮住他的全身,而她自己卻完全暴露在雨里。薄薄的秋衣早已濕透,被風一吹,整個人被冷得瑟瑟發抖。

        程誠顧不得許多,心痛地一把將她攬入懷中,緊緊地抱著,想要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和她、融化她……田苑沒有推搡,也沒有反抗,任由他這么抱著……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一切都顯得那么順理成章,好似之前他倆早已有過山盟海誓的約定:今生今世,非你不娶!非你不嫁!

        “你怎么這么傻!”良久,程誠在田苑的耳邊小聲嘀咕道。

        “你不也一樣!”田苑應道。

        “人,真是太奇怪了……”程誠說。

        “哦?”田苑抬眼看著他。

        “剛才,我還在為人生的磨難而苦惱,轉眼,又在為人生的快樂而慶幸了!”

        “是嗎?有些深奧,我聽不太懂!”田苑調皮地笑了笑。

        “那我就給你說得直白些吧……”程誠鼓了鼓勇氣,終于把那句一直憋在心里的話說了出來:“嫁給我,好嗎?”

        “好……你好壞!”田苑咯咯地笑著,假裝想要掙脫程誠的懷抱。

        程誠哪里肯輕易放過,稍一用力,田苑整個身子就癱在了他的懷里……

        十一:獄中相見

        田苑戀愛了,選擇了在程誠最沮喪的時候!她要用女性的溫柔打動程誠,讓他重新振作起來!

        患難見真情!對期盼已久、意外獲得的這份愛情,程誠格外珍惜,整個像變了個人似的,突然注重起穿戴打扮來,哪怕是著警服,也要熨燙得伸伸展展。臉上的神情就更不用說了,成天洋溢著青春的氣息,活脫脫一副“暖男”形象。就連小佟都禁不住好奇地問:“哥,瞧這架勢,你最近是中彩票了咋的?笑得嘴都合不攏!”程誠就拍著他的肩,說:“不錯,哥中彩了,中大彩了……”

        唐所長是個眼里進不得沙子的人。檢查組走后,他就給市局相關部門的領導寫了一封信,呼吁盡快明確相關工作要求,如哪些工作臺賬只需保留電子檔等,以便基層遵照執行。同時,他還在信里專門就派出所等級評定工作中存在的問題進行了反映,列舉了某些領導作風不實、吹毛求疵、成心找碴兒、暗示索取“紅包”等種種行為,希望得到及時糾正,還派出所公平、公正……

        唐所長的信得到市局高度重視,主要領導親自過問,并作出批示,要求對信里所反映的問題,認真核實查證,嚴肅作出處理。市局紀委、督察部門快速響應,尤其針對派出的各等級評定檢查組收受或變相收受“紅包”一事,展開了深入細致的調查。在掌握了大量情況的基礎上,市局責令相關人員在規定期限內,主動退回收受的“紅包”、土特產等物。迫于強大壓力,包括袁調研等在內的若干檢查組十多名人員陸續退回了近三萬元的大小“紅包”和五花八門的地方土特產。緊接著,紀委部門啟動了問責機制,袁調研等人受到了嚴肅的紀律處分……

        ‘‘老唐啊,都怪我們工作沒做好啊,在此,我要向你,并通過你,向派出所民警道個歉……”這天,唐所長接到了市局“派建辦”劉主任打給他的電話。

        “哪里……哪里,我給市局領導添麻煩了……”唐所長有些語無倫次,他沒想到,劉主任會親自給他打電話。

        “說的什么話,我感謝你還來不及呢……現在,我們有的干部,政策不懂、業務不精,就愛拿著雞毛當令箭,千方百計找基層的碴,其目的不是為了幫助基層解決問題,而是為了騙吃騙喝、索取好處……誒,說起這些,我這張老臉都沒地方擱!要不是你的這封信,這種亂象不知還要上演到哪一天……”劉主任在電話里發著感嘆。

        “謝謝領導的理解!”唐所長有些激動,聲音哽咽起來:“說實話,我是真看不下去了,才寫的那封信……現在,基層難啊!基層民警苦啊!基礎工作弱啊!再經不起瞎折騰了……”

        “老唐,你說得真是太好了!看來,我還真該多下來走走,了解一些真實情況……這樣吧,明年的等評,我一定親自帶隊來你們所,到時,你可別不歡迎,哈哈哈。”

        “歡迎!歡迎!早就聽說過您的為人,您可是我們基層的娘家人啦!”

        ……

        一番言語的溝通,猶如在機關與基層的之間架起了一座無形的橋梁,一下子拉近了兩位老公安人的距離,讓唐所長心里頓時有了一種暖暖的感覺!

        末了,劉主任還是不無遺憾地告訴唐所長:由于民警陶勇正在受到法律追究,經反復討論,城關派出所今年等級評定結果仍然為“不合格派出所”。唐所長對此表示完全接受,并保證絕不氣妥,爭取明年以優異的業績,一舉奪回“一級派出所”的桂冠。

        那次通話后不久,市局為了激發派出所工作活力,下發了《強基層、打基礎、練好基本功》的工作通知,以此為契機,全面加強基層基礎工作和社區警務建設。同時,修訂完善了《派出所等級評定實施辦法》,從減輕基層負擔出發,廢除了大量既費時耗力又沒有多大實際意義的紙質文檔,使檢查考核工作更加符合基層實際……

        看來,基層基礎工作的春天就要來了!

        周末的下午陽光明媚。程誠約了田苑一同前往醫院去看望久病的李教導。教導員的氣色顯然比以前好多了,見了他倆親密的樣子,居然打趣道:“沒猜錯的話,你們終于修成了正果。真是不容易啊,一定要好好珍惜!”

        “師傅,我是來向您匯報……”

        “什么都不用說了,我都知道了……”李教導笑笑:“虧得有唐所長把啥事都扛下了,不然夠你小子喝一壺!”

        “答應你的事,我沒照辦……”程誠在師傅面前顯得有些愧疚。

        李教導擺擺手:“事實證明你是對的,這不,市局的正式文件下來了,已經把那些該廢止的都廢止了……自己認為對的,就應該要堅持!”

        “師傅……”程誠有些感動。

        “其實,我早就想改改那些老章程了,就是下不了這決心……”李教導打斷程誠:“誒,老了,患得患失的東西多了……今后,還得靠你們年輕人!”

        田苑把削好的蘋果遞到李教導手上:“大家還盼著您病好了,回來領著我們繼續干呢!”

        李教導苦笑著搖了搖頭,看著手里的蘋果突然說了句:“你們代我去看看他吧,聽說已經判下來了,三年……”

        程誠看了眼田苑,默默地點了點頭。他知道師傅說的是陶勇,一周前,他被法院以受賄罪、徇私枉法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現在,已轉入監獄接受勞動改造。

        提到陶勇,田苑把頭轉向了窗外。病房里的氣氛頓時變得凝重了起來。

        “小田,我知道這事你可能對程誠有誤解……”李教導打破沉默:“程誠暗中調查那家酒店,不是他的個人行為,而是組織的決定。這一點,我可以用人格作擔保!”也許話說得多了的原因,李教導又有點喘不過氣來,但他還是強撐著,繼續道:“一個人走什么樣的路,是由他自己作出的選擇,既然選擇錯了,就得為此付出代價……”

        從醫院出來,兩人一路無話,都在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陶勇是橫在他倆中間的一堵墻,盡管這堵墻已經坍塌,但地上還殘留著碎磚爛瓦,需要足夠的時間才能將其湮沒。直到快分手的時候,程誠才最終鼓足了勇氣。“明天,就明天,我們去看看他吧!”他說。

        田苑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聽你的……”

        陶勇所在的監獄離縣城較遠,等程誠他們趕到那里時已快接近中午,偌大的接見廳已見不到幾個人影……

        很快,在一位獄警的帶領下,陶勇出現在了玻璃格間。身著灰色囚衣的他,明顯比過去瘦了許多,原來烏黑發亮的頭發不見了,青色的頭皮在日光燈下,幽幽地泛著藍光……

        見到田苑的那一瞬,陶勇的目光下意識地躲閃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謝謝你們來看我!”他對著電話聽筒說,臉上似乎還有了些微笑。

        “還好嗎?”程誠問。

        “不用整天瞎忙了,也不用喝酒應酬了,該吃吃,該睡睡,這不是我們過去一直向往的嗎……”陶勇說這話時,口氣里明顯帶著一種自嘲。

        田苑拼命忍著,努力不讓自己的眼淚流下來。“你要多保重自己!”她盯著陶勇胸前白晃晃的編號,強作笑顏地說。

        “別的都沒什么,最受不了的是,那些曾經被我送進來的人,現在居然跟我成了獄友……這真是莫大的諷刺!”陶勇情緒開始變得有些失控,聲音哽咽起來。

        田苑和程誠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勸慰、開導起他來……

        “好了,你們什么都不用說了……”陶勇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水,慢慢抬起頭:“我自己釀下的苦酒,活該我把它咽下去!只是念在昔日同學戰友的份上,你們不要太瞧不起我,偶爾還能想起我!我究竟是怎么樣的一個人,你們是最了解的。”說到這里,他看了一下早已變得淚眼婆娑的田苑。

        田苑先是搖搖頭,又接著點點頭,眼淚像斷線的珠子,終于大顆大顆地掉落了下來。

        “我想單獨跟程誠說幾句話……”陶勇咧開嘴笑了笑,輕聲對田苑說。

        待田苑捂著臉,幾乎哭著退出接見大廳后,陶勇這才逼視著程誠,問:“你們兩個,是不是……好上了?說實話!”

        程誠點了點頭,沒有否認。陶勇喉嚨蠕動了一下,慢慢將目光移向天花板,沉吟片刻,“其實我已經看出來了……”頓了頓,又接著說:“算你小子運氣好,要不是因為我……不過,我告訴你,如果你對她不好,我一定饒不了你,等我出來,新賬、老賬一起算!”

        程誠愣在那里,他知道對方一定話里有話,什么新賬、老賬?不就是還在認為是自己整了他、讓他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嗎……

        還沒等程誠回過神來,陶勇又換了一種調侃的語氣道:“不過,只要你對田苑好,咱們的賬就算一筆勾銷了,這個,你懂的!”說完,他放下話筒,沖程誠做了個鬼臉,然后,轉身朝玻璃格間的門口走去……

        起風了,寒風裹挾著雨滴讓地面變得濕滑泥濘。走出監獄的大門,程誠禁不住打了個寒戰,他搓著冰冷的手,快步向等在路邊的田苑走去。

        “他,給你說了些什么?”田苑問。

        程誠默視著寒風中冷得瑟瑟發抖的田苑,半天不知道說什么好。

        “他究竟單獨給你說了些什么?你倒是說話呀……”田苑變得有些急躁,眼里充滿了不安。

        程誠欲言又止,他不知該告訴她什么。猛地,他張開雙臂,緊緊將田苑抱入懷中……

        “苑,我們結婚吧……”他在她耳邊輕聲懇求道。

        十二:扎根社區

        就快臨近春節了,程誠和田苑美滋滋地開始張羅他們的婚事……

        他們的家都離縣城較遠,雙方父母對兩個年輕人的結合,除了祝福,別的也幫不上什么忙。一切得靠他們自己!

        眼下,新房成了他們最大的難題……購房,對于他們來說,還是一件遙不可及的事!盡管兩家父母都樂意出錢為他們首付,但都被他們堅決拒絕了。他們不愿意拖累老人,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和共同付出構筑起他們愛的巢穴……對此,他倆早就達成了共識、形成了默契!

        “新房”安在派出所為他們提供的單身宿舍,也顯得不太現實。所里的辦公用房原本就很緊張,再騰出一間來作為他們的“新房”,即使大家不說什么,他們住著也難以安下心來。

        想來想去,最好的辦法,就是在派出所附近租一套房子,作為暫時的過渡……盡管這會增加他們一定的經濟負擔,但并不至于影響到他們的生活質量,有了自己的“小天地”,這日子想怎么過就怎么過。

        他們看中了新城區那里的一套兩居室,環境好、房子新、配套齊、租金也還合適,就是嫌上班稍遠了點,不過出門就是公交車站,對年輕人來說,倒不是多大的問題。

        那天,程誠帶著田苑正在房屋中介那兒與房東聊著租房合同的事,突然就接到了唐所長打給他的電話。

        “你馬上來趟我辦公室,有個事要當面給你說下。”唐所長在電話里說。

        程誠以為又出了什么緊急狀況,簡單給田苑交代了幾句,就急火火地趕回了派出所。

        “小程,這件事對你來說,應該算得上是好事,對派出所來說,就未必是什么好事了……”見了面,唐所長喜憂參半地對他說。

        “到底出了什么事?”程誠一頭霧水,滿臉疑慮地問道。

        “局長剛才打來電話,問我愿不愿意放人,準備把你調到農村派出所去任副所長……說是征求我的意思,還不是走走過場而已!”唐所長嘆了一口氣。

        “啊?”程誠張大嘴巴,傻傻地愣在了那里。

        “我知道你就快和小田結婚了,如果調走,你們要想見面,就不像現在這么方便了……”唐所長不等程誠回答,接著說:“這倒是其次,問題是,我現在還真舍不得放你走。你那個社區,是我們所出成績、出戰果的地方,你走了,有誰頂得上?再說,今年是我們所等級評定打翻身仗的關鍵一年,你走了,我指望誰啊?”

        “既然所長這么信任我,我就不走唄!”程誠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唐所長沖程誠擺擺手:“你不用這么急著回答我,先回去和小田好好商量一下。要知道,機會對于你們年輕人來說很重要,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這也是我叫你來的原因。”他想了想,又說:“不過,這事暫時得保密,鬧得沸沸揚揚就不好了!”

        “這個我知道!”程誠點頭,答應所長回去認真考慮一下。

        再回到房屋中介那里,看見田苑正準備在租房合同上簽字,程誠趕緊上前阻止,一邊向人家賠著不是,一邊拽著田苑就往外走,惹得身后傳來陣陣埋怨。

        “你干嘛呀,這么快就變卦了?”田苑不解地問,臉上明顯有些不悅。

        “你聽我說……”程誠喘著氣,把剛才唐所長給他說的事從頭到尾講給田苑聽了一遍,最后問:“你說說看,我是去呢還是不去好?”

        “去,當然去!這機會多難得,有了這個平臺,你就更能夠放開手腳干你想干的事情了……”田苑聽后一臉興奮,毫不猶豫地表明了她的態度。

        “可是……可是我倆就離得遠了!”程誠說出了他的顧慮。

        “別那么沒出息,好不好!”田苑“噗嗤”一聲笑了:“我要嫁的,是有事業心、上進心的男人,而不是成天婆婆媽媽的家庭婦男,再說,都在一個縣里,還能遠到哪去?”

        “那……房子還租嗎?”程誠問。

        田苑想了想,說:“不急,等你的事定了,再找更合適的地方不遲。”

        “嗯嗯!還是老婆考慮得長遠!”程誠打趣道。

        “還沒辦證呢,什么時候就成你老婆了?”田苑嘟著嘴開始撒起嬌來。

        “那還不簡單,我們今天就去把結婚證領了!”程誠迫不及待地拉著田苑就往民政局方向走。

        現在盡管是寒冬,但兩個年輕人并不覺得冷,相反,兩顆火熱的心,卻“噗噗”地跳著,直往外冒著熱氣……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特別在這小縣城,像人事變動這類的事,幾乎到了無密可保的地步……

        第二天剛上班,小佟就笑嘻嘻地湊了過來:“行啊,哥!好事成雙、雙喜臨門……總得表示表示不是?”

        程誠瞪了他一眼:“胡說八道些什么,哥不明白。”

        “裝!還裝?”小佟急了:“你馬上就要和嫂子結婚,抱得美人歸,這算得上一喜吧!再有,即將走馬上任所領導崗位,事業有成,難道不又是一喜?”

        “你從哪里聽來的小道消息?我怎么不知道……”程誠揣著明白裝糊涂。

        “哥,你別管我從哪兒聽來的,就一句話,有沒有這回事?”小佟追問道。

        “不知道!”程誠躲開小佟,抓緊換了警服,夾著簿冊一個人悄悄下社區去了。

        遠遠的,程誠就看見警務室門前聚了一大幫子人,都是轄區的大媽、大爺和叔叔、阿姨們,其中還有居委會的任大姐。程誠估計可能鄰里之間又發生了什么糾紛,就加快了腳步。

        眾人見了程誠,全都一擁而上,接著,就七嘴八舌地嚷嚷開了:“程警官,你可不能扔下我們不管了啊!”

        “就是,哪有說走就走的道理,總得讓我們適應適應再說吧……”

        “小程,去跟領導說說,就別走啦,大家都舍不得你!”

        ……

        程誠趕緊把任大姐拉到邊上,問:“到底怎么回事?”

        “嗨!”任大姐哈了口白氣,連珠炮似的:“也不知誰聽說你要從我們社區調走,大清早的,他們就找到我家里來,非要讓我想法子把你留下……你說我能有什么法子,還不是只有先來找你,把事情問清楚了再說。實在不行,再去找唐所長。唐所長做不了主,再去找局長……”

        “大姐,我的好大姐,您可千萬不要亂來……”程誠急得直跺腳:“這沒影沒蹤的事,也不知你們是從哪里聽說來的?去去去,快把人給我帶走!”

        “當真沒這回事?”任大姐將信將疑地問,還不放心,又拍了拍胸膛:“如果你騙人,我會把全社區的老少爺們都叫來,死活都不會讓你走……”

        “行行行,我什么時候騙過你!”程誠哭笑不得,只求任大姐帶著人趕快離開這里。

        本想這事就算這么過去了,可是沒隔幾天,傳聞又盛行起來,而且這次說得有鼻子有眼:程警長的任命已經下來了,就等合適的時機宣布……

        任大姐說到做到,先是領了一幫人到派出所找唐所長,沒問出個所以然,就徑直去了縣局,幾十個人把縣局大門圍得水泄不通,嚷著要見局長。

        局長聽說后,立馬就火了,罵道:“這個唐山,盡給我惹事,還不快去把他給我叫來。”

        唐所長自然也是一肚子的委屈,帶上程誠就急匆匆往縣局趕。到了那里一打聽,才知道上訪的群眾已經被局長請進了縣局小禮堂。他倆顧不了許多,悄悄溜了進去。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瞞大家了,局里是打算提拔一批年輕干部到艱苦的地方去鍛煉,這其中也包括你們說的程警官……”局長正在耐心地給群眾做解釋工作,見唐所長溜了進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提拔小程,我們舉雙手贊成!但為什么非要提拔到別處去呢?反正,讓小程離開社區,我們就不答應,大伙兒說,是不是?”任大姐話音剛落,底下響應聲就炸成了一片。

        局長示意大家安靜,提高嗓門問:“我倒奇怪了,你們這么不想讓小程走,到底是為了什么?”

        這一問,倒把大家問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從何說起。

        “他走了,誰送我老伴上醫院換藥呀……”突然,有位大媽站起來說了一句。

        “他如果走了,我男人再撒酒瘋,就沒人管得了他了!”一位大姐嚷道。

        “不能走啊,我家娃的毒癮還沒完全斷根,他一走,就前功盡棄了啊……”一位大爺帶著哭腔央求。

        ……

        聽著大家的你一言,我一語,局長的眼眶變得濕潤了。他揮了揮手,嘶啞著聲音說:“大家的意思我終于明白了!俗話說,金杯銀杯不如百姓的口碑,我為我們局有這么優秀的社區民警感到驕傲和自豪!請大家放心,你們的請求,我們一定會慎重考慮……”

        “局長,不用再考慮了,我請求繼續留在社區,為大家服好務!”程誠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大步走上前臺,面向轄區群眾,莊嚴地敬了一個軍禮。

        局長帶頭鼓起掌來,全場隨即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

        “好小子,今天算是給我長臉了!”回所路上,唐所長掩飾不住內心的興奮:“今年的等級評定就看你的了!”他說著,全然忘了剛才被局長好一頓批評。

        “請所長放心,從哪兒跌倒的就從哪兒爬起來,我絕不會再讓您失望!”程誠信心滿滿地說。

        程誠放棄提拔,主動申請留在社區的消息不脛而走,也很快傳到田苑的耳朵里……

        “親愛的,你不會反對我作出的選擇吧!”程誠試探性地問田苑。

        “無論你作出怎樣的選擇,我都會支持你!”田苑平靜地回答他。

        有了這句話,程誠內心頓時感到無比的幸福!

        “要不,明天我還是去把那套房子租下吧?”田苑說。

        “不用了,我已經有了一個更好的地方!親愛的,到時候我一定會帶給你一個巨大的驚喜……”程誠帶著神秘的微笑,埋下頭在楚楚動人的準新娘額上吻了一下。

        又是一個晴朗的早晨,程誠邀請田苑去他們社區參加警民懇談會。這是每月都要舉行的例會,主要是向群眾通報轄區警情、開展安全宣傳、收集意見建議等。田苑正在為找不到素材編寫簡報犯愁,就樂意地跟去了。

        警務室外面的壩子坐滿了轄區居民,程誠拿著話筒,繪聲繪色地向大爺大媽們講述最近發生在身邊的大事小事……看到他那么專注的樣子,田苑會心地笑了!

        “工作上的事,我們今天就到此為止。下面,我要請大家幫忙見證一件重要的事情……”說到這兒,程誠突然單腿下跪,將一支鮮艷的玫瑰高高舉在田苑的面前,大聲說:“田警官,請你嫁給我,好嗎?”

        周圍的人先是一愣,緊接著,齊聲喊了起來:“答應!答應!答應……”

        田苑怎么也沒想到程誠會以這樣的方式向自己求婚……她緩緩起身,雙手接過玫瑰,然后拼命地點頭……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最幸福的女人。

        “安靜!大家安靜!”小佟這個時候不知從哪里鉆了出來,手里還拎著一大袋喜糖:“其實啊,兩位警官早就領了結婚證,剛才,不過是履行一下程序!下面,我宣布,將新郎、新娘送入洞房……”順著小佟手指的方向,大家這才發現,原來,在警務室旁邊一間屋的房門上貼著一個大紅的“囍”字!

        “這就是你說的更好的地方?”田苑悄悄問。

        程誠點點頭,問:“喜歡嗎?”

        田苑臉一紅,說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誰讓我嫁了個社區民警呢……”

        五彩繽紛的糖果競相在天空飛舞!人們今天吃到嘴里的喜糖,一定比啥時候都甜……

        后記

        在程誠的影響和帶動下,小佟充分發揮自身專業優勢,引入大數據、互聯網思維,成功開發出了智能門禁系統并廣泛投入運行,全面提升了基礎工作的能力和水平,在社區智慧化建設方面邁出了可喜的一步。

        年前,市局“派建辦”劉主任果不食言,親自帶隊到城關派出所檢查等級評定工作,當他看到各方面取得的優異成績時,不無感嘆地說:“這么多年來,公安基層基礎工作就像一個不招人待見的丑姑娘,一路走來,步履蹣跚、遍體鱗傷……但它還是頑強地發育著、生長著,今天,終于孕育出了新的生機!”

        兩個月后,城關派出所被上級部門重新授予“一級公安派出所”……

        三個月后,程誠被提拔為城關派出所副所長,主抓基層基礎工作。小佟接替程誠,當上了警長……(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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