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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人民公安出版社 主辦  中國社會主義文藝學會法治文藝中心協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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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錦囊(下)

        來源:網投 作者:張軍

        打窯歇

        早上一上班就聽同事傳著——郭頌同志因病去世。這個消息搞得我特郁悶,我參加工作時在洳口派出所,他是所長。遺體告別儀式定于翌日上午舉行,我要去送他最后一程。

        訃告提示,生前好友自行前往。我到的時候殯儀館的紫竹廳已經站滿了人。告別儀式開始,分局政治處領導介紹郭所長生平事跡,致悼詞,接下來集體默哀。最后,參加追悼會的同志繞場一周,向逝者鞠躬送別。

        一切無聲又有序地進行。突然,人群中傳來啜泣,那啜泣聲起于青萍之末,竟如萬松之濤。起初大家還以為那悲切之聲來自家屬那邊,卻見來賓中走出一人,那人將圍著靈柩的黃白菊花的花瓣揪下,撒向郭所長的遺體,然后深躬不起。扎著頭,任鼻涕眼淚橫流。他不起身,后面的人就只能駐足,于是工作人員上前攙扶。站直的那一刻,我恰行至他的側面,認出竟然是表侄勝利。他嘴唇哆嗦著,像一個孩子受了多大的委屈。我忙上前將他扶出了場外。

        在這里見到勝利,我一點兒都不感到意外。他以前向我打聽過這個叫郭頌的老警察,那時他已經是政府某部門的一個副局長了。郭所長已經退休多年,我輾轉周折才找到他的聯系方式,轉遞給勝利。他為什么在多年之后聯系一個退休的老警察呢?他沒說,我也沒問。但是,我能猜個大概。

        那年表侄勝利上大學的事差點兒黃嘍。學費路費倒是其次,那一年是中國歷史上比較特殊的年份——1983年。那一年8月開始,全國熱火朝天搞了一場“嚴打”斗爭。

        勝利考上大學很多人都覺得意外,其實他自己早有準備。暑假開始他就找錘子、木板敲打成一個木箱,刷上白漆,又拿毛筆蘸著紅漆在四面寫上“冰棍”。一趟一趟去縣城勝利街大隊的副業作坊躉冰棍來賣,悄悄為自己掙著學費。

        白茬冰棍三分,紅小豆的五分。別人走街串巷,他還獨辟蹊徑到田間地頭吆喝。上午十點多鐘,父親遠遠看他騎車過來,就喊:“打窯歇了!”社員不知抬頭看了多少次天,就盼著隊長喊這句話。話音一落,男人呼啦啦走到地頭兒坐在樹窠子底下卷煙,女人摘下苘麻葉子呼耷呼耷當扇子扇風。人群里有人喊:“勝利,騎這邊來!”

        開始,人們還不知道“嚴打”有多厲害,縣上在一中操場接連不斷召開的公判公審大會讓人感到了形勢的嚴峻。開始聽到的案例在上海、在吉林,覺得比天邊還遠,后來的案例就發生在跟前。岳各莊一個男青年晚上看電影憋不住尿了,掏出家伙在暗處滋了一脬尿,被提前退場的一個婦女撞見,尖叫起來,這個倒霉的家伙被按流氓罪給辦了。而且各莊都下達了“嚴打”指標,大隊將任務分解,二隊分了三個名額。有小偷小摸毛病的人都老實下來。棒子在路邊肆無忌憚地生長,社員在瓜園鋤草,鞋子粘掉了都不敢提,瓜園每一個青瓜蛋子都是安全的。照這個形勢下去,二隊的“嚴打”指標肯定完不成,父親免不掉要去鄉里做檢查。可他的臉色卻在一天午后活了起來,我聽他和母親小聲說,二隊的“嚴打”指標馬上就可以落實了。

        他的自信緣于無意中發現了一個秘密。

        那天他從地里回來,走到會計王順家的門口,一顆小石子吧嗒一聲掉在地上,嚇了他一跳。是誰家的孩崽子玩彈弓?石子是個扁片兒,玩過彈弓的孩子都知道,這種形狀的石子飛不遠還跑偏,沒人用做彈藥。再說,那石子落下來的力道不像彈弓發出來的,倒像院子里丟出來的。父親撿起石子,抬頭看了看王順家的紅磚墻,轉過墻角就見到了桂祥媳婦。那媳婦突然見了人極不自在,臉騰地就紅了。父親捏著那顆小石子疑惑地問:“你沒去小馬道鋤草嗎?我記得是讓你去鋤草的。”桂祥媳婦說:“趁著打窯歇的空兒回家給孩子喂口奶。”說著就貼墻根快步走了。桂祥媳婦走后,“吧嗒”又一顆小石子飛了來。這次父親看清了,石子是從院子里面丟出來的。父親就躲在剛才桂祥媳婦站著的地方看滲路(即看水流的方向,借指事態發展形勢),吱呀一聲門開了,王順探了一下頭,又縮回去將門對上了。

        父親明白了大概。桂祥媳婦高中畢業,兼著隊上的記工員,經常在收工后和會計王順對工分,恐怕對對的,兩人不僅對上了數,還對上了眼兒。

        自那以后,父親發現只要打窯歇的時候,桂祥媳婦就要跑回家給孩子喂奶。哺乳期女人的胸脯能將褂子扣兒崩開。她的孩子幾個月大,婆婆在家帶著,想必奶水充足,奶頭那塊兒衣服總是濕的。母親的說法印證了父親的猜想,一天她說:“這事兒快出頭了,街上已經將桂祥媳婦編排得有模有樣了,恐怕就差桂祥不知道了。”父親嘴角一歪,神情莫測地笑了。

        他們說話時的神秘神情吸引了我。我在門簾后面大氣不敢出,只聽里面啪嗒一聲,那粒小石子也許被父親扔在了什么器物上。來了一陣風,棉布門簾忽地飄了起來,嚇得我貓悄貓悄走到外屋門口,撒丫子跑了,直到晚上該睡覺了才進家門。我想小石子應該被他扔在鐘罩子上面了,可是我在玻璃鐘罩上面并沒有見到那顆小石子。

        事發的那個下午,整條街都熱鬧起來。搞破鞋的一對狗男女被桂祥堵在了王順家的屋里。大人還都在田里,王順家臨街的后窗被看熱鬧的人圍了個嚴嚴實實。前面幾層被摞著的孩子霸著,下面馱著的孩子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景兒,心焦地翹屁股。上面的孩子當著傳聲筒,桂祥媳婦圍著單子坐在王順家炕上。另一個孩子比劃,王順光著身子,襠里那個東西抽皺著,拉了秧的黃瓜一樣,那么大的身量才這么點兒。后面有人笑,說那東西見不得天日,是被老陽兒嚇的。又有人奚落,喂奶是喂奶,只是孩子沒吃著,便宜大人了。

        桂祥把著門,不讓他們穿衣服。鄉派出所的小胡開著三輪跨子拉得滿街塵土狼煙,屁股后面嘰里咕嚕跟著大隊書記、治保主任,還有幾個背著槍的民兵。他們一來桂祥就把門讓開了,算是移交了現場。桂祥急著向小胡張開了手,一把大大小小的石子要從他寬厚的手掌上跌落下來。桂祥說:“這是他們搞破鞋的證據。”小胡不明白這把石子怎么就成了證據,滿不在乎說:“都抓了現行了,還要什么證據?他們現在不還光著呢嗎!”

        治保主任看了一眼小胡。小胡擺頭說:“綁上!”民兵就拿出了預備好的繩子,上前幾步卻不知道如何下手,因為兩個人還光著。小胡努了一下嘴:“就這樣綁,反正他們也不要臉。”人群轟地一下,大家知道接下來就有好戲瞧了。

        按照慣例,“嚴打”的果實都是要展示的。縣上召開的公判公審大會,犯人都是五花大綁站在解放卡車的敞斗里押來,審完了要游幾趟街才押回去。一對狗男女光著身子游街,想想就帶勁,比那些“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的電影好看多了。相對自己來說,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不幸就是一個或大或小的熱鬧。撒眼人群,到處流著鼓動的目光。

        民兵得令興奮地上去扯桂祥媳婦披著的單子。桂祥媳婦緊繃著臉,盯著上來的人,死命裹著單子。那個叫“大老黑”的民兵不懷好意地一手按著桂祥媳婦的大腿,另一只手借機伸進單子。接著他“哎喲”一聲跳了起來,手指被桂祥媳婦叼住了。

        “大老黑”怒了,揪著桂祥媳婦的頭發摟頭就是一巴掌,沒想到背后王順奮起飛踹了“大老黑”一腳。這一腳就炸了廟了,其他民兵一擁而上,步槍托子咚咚砸在王順身上。

        就聽有人喊:“老郭來了!”

        老郭騎著洋車闖進了院,車往門口棗樹上咣當一靠,扒拉開人群,大喊:“住手!”

        老郭是這一片的公安員,那時全鄉就一個公安員,管著十幾個村。由一個公安員發展成四十人編制的派出所是大以后的事了。

        我們村大人小孩兒都認識老郭,老郭不僅認識我們村的大人小孩兒,連街上跑過一條狗他都知道是誰家的,誰家匙小碗大的事兒都瞞不了他。小胡是他帶的徒弟,只是這個徒弟下巴上的胡子還沒長出來呢。

        其實老郭出場都不用言聲。小人書《紅石口》封面畫的警察面容英俊,棱角分明,目光如炬,我以為那個警察就是照著他的模樣畫的。他不怒自威的目光一掃,場面就靜了。他瞪了小胡一眼,斥責道:“瞎胡鬧!”

        小胡蔫了。老郭從炕上抓起王順媳婦的花格子襯衣扔給桂祥媳婦。桂祥媳婦滿眼感激,垂下頭不肯穿。老郭愣了一下明白了。轉身,雙手張開向外轟雞一樣轟了轟,人群往后一閃,他從外面拉上門。

        “好了嗎?”估摸時候,他問里面。

        門開了,桂祥媳婦和王順一前一后走了出來。民兵上去將他們身上勒了幾道繩兒,系上豬蹄扣。這種五花大綁是電影里英雄人物上刑場的形象,讓人覺得他們一點兒不像“壞人”。尤其是桂祥媳婦穿上衣服,臉上的慌張勁兒一點兒都沒了,她面色平靜,剪著發,帶著江雪琴的精神氣質。

        一條繩兒串上,民兵押著這兩粒“嚴打”的果實向派出所起解。他們走到哪兒,哪兒就冒出一群人。

        這個時候,我看見勝利騎著車從街東邊來了。他跳下車,問我咋回事。我跑上去興奮地告訴他,桂祥媳婦和會計王順搞破鞋被桂祥抓住了。

        “噢”了一聲。我原打算跟押解的隊伍走一路的,勝利拽下我說:“這有啥看頭兒?”說完跨上車就騎走了。

        我猶豫了一下,擔心興致下來后從鄉里走回來是個苦差事,就打消了念頭。就聽老郭對父親說:“這下你的指標完成了。”父親豎起了一根指頭說:“還差一個。”老郭說:“差一個就不排在后面了。”父親輕松地笑了。

        老郭跨上車要走,桂祥拽著車尾巴說:“郭同志,您還不能走。”老郭甩頭問:“咋?”桂祥說:“趴后窗戶看人家搞流氓的算不算流氓?”

        老郭聞言從車上邁下來。支車進屋,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敞著的后窗戶,摸了摸后腦勺,對我父親說:“你要當先進了。”

        老郭讓桂祥仔細說說,桂祥說就看見一個腦袋瓜兒,一晃兒就沒了。對這個似有似無的線索老郭沒泄氣,蹙著眉繞到外面窗下看痕跡。那個窗戶險些被擠破,窗下是一摞一摞的腳印。聽說縣上的警犬被趙各莊的一個二貨當作柴狗一火槍給干掉了,可謂死不逢時,要不然可以牽來警犬,讓警犬帶著老郭一路小跑兒撲倒那個流氓。

        沒有警犬,這點兒事也難不倒老郭,在我想象中,《紅石口》封面上的那個警察應該無所不能。可是老郭的表現很讓我失望,他亦步亦趨,我以為要像電影加片里演的那個牧民警察那樣開始步法追蹤,那也蠻神奇的,可老郭卻熟絡地進了附近幾家,進行著毫無新意的走訪。

        問了一溜兒夠,也沒問出啥名堂,太陽都紅了臉蛋了,老郭才折回來。他心不甘地走到房后,躥一下想扒住窗臺,他的眉毛還沒冒出窗臺就笨拙地出溜下來。治保主任搬來了一摞磚,老郭踩著磚才爬了上去。他探進半個腦袋,這個窗戶正對著中間堂屋,東屋門上掛著半截窗簾,從窗簾下斜溜著可以看見東屋的炕。老郭扒著窗臺,愣疴疴呆若木雞一般。那一刻,他將自己還原為那個偷窺者,眼前出現了活動的畫面。

        父親仰脖兒問:“老郭,你是不是想味兒呢?”老郭的脖子左搖搖右晃晃,對焦一般,半晌才跳下來。跳下時就勢一蹲,眼睛就定了。細中有戲,地上有一段“黑絨線”,老郭揉了揉眼,發覺是一隊雄赳赳氣昂昂的螞蟻,它們的目標是一塊指甲蓋大小,被漬濕后板結起來的浮土。他的目光向遠處放了放,在窗框兩端之外發現了兩段較重的洋車胎痕。

        老郭站起身,蹙著的眉頭舒展開,說:“這是有人蹬著車子看西洋景。”突然又問,“誰見轉運家的勝利了?”他的這個問題嚇了我一大跳。我在一旁說:“肯定不是他,那兩個人被帶走了我才見他騎車從縣上回來。”

        老郭笑著拍了拍我的腦瓜,拿眼問父親,父親也不贊成這個指向,說:“賣冰棍的可不止他一個,外村的小販也常來。”

        我感到不妙,著急給勝利透個話兒,就涼鍋貼餅子——溜了。我跑了一條街也沒撈到他的影兒,又跑了一條街,還是沒有。我心急如焚往田里跑,直到累得走不動了,才想起他會不會回家了呢?不可能,取回的冰棍要盡早賣掉,不然會化的。一時不知何去何從,最后還是去了他家。進門就見他的洋車斜么肩靠在墻上,箱子的一角向下滴吧著湯兒。表嫂說勝利剛被治保主任喊走,去大隊部了。我看那墜地的冰棍湯兒分明是勝利滾下的一顆顆眼淚,這會兒恐怕老郭已經給他戴上手捧子了。之前,他坐長途專門去北京站的售票窗口將上學的車票買到手,就等著明天天亮啟程了。

        我留下等消息。天大黑的時候勝利意外地回來了,我著意看他,卻見他面色平靜若無其事。我想問他到底咋回事,又有意悶著不開口。想必是老郭搞錯了,要是有問題誰會讓他回來?

        勝利到家就把冰棍箱子卸了,打包歸置行李,我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我將他送上長途車。放好行李從車上下來,我覺得他似乎有話要說。果然,汽車啟動前他扒著窗戶才開口:“要是有人問你昨天下午干啥著,你就說和我一道兒去勝利街取冰棍來著。”我嗯嗯地點頭,卻不知道他為啥讓我那樣說。

        車響了,他向我揮手,又囑咐:“記住嘍!”

        第二天,我就知道誰會這樣問我了。

        老郭騎著二八車,車把上晃蕩著一個黑色的片包進村了。進門盤腿坐在我家炕上,掏出了幾頁格子紙,趴在炕桌上。他的問話和昨天勝利交代給我的一樣。老郭不時提醒我慢點兒說,一筆一畫寫著,上面的細節都是車響之前勝利向我交代好的。

        簽字,按手印,按完手印手指頭紅了,看到紅指頭我覺得我也涉案了,懸著心問:“你們不會把他抓回來吧?”

        老郭笑了:“你不是已經證明他沒有‘作案時間了嗎?”老郭看我似懂非懂,又解釋說,“特定時間,人只能出現在一個空間。”

        這個解釋我理解起來更加費勁。老郭不跟我說了,轉向父親云淡風輕地說:“誰還沒打這個時候過過?”又說,“這會兒估計勝利已經報完到了。”

        老郭搖著車鈴走后,我問父親:“老郭說的啥意思?”父親說:“反正他們將勝利排除了。”

        直到“嚴打”結束,那個偷窺的“流氓”也沒揪出來。

        那次偵查過程讓我對警察這個職業充滿了好奇,在中考時義無反顧地報考了警校。后來勝利向我打聽老郭,我問了好多人才打聽到他住在一家養老院。我想勝利肯定是去過了,不然他是怎么得知老郭去世的消息的?送走勝利,里面的追悼會已經近了尾聲,我返回,留在最后給老所長深深鞠了一躬。

        老郭的去世讓我想起了一個詞——打窯歇。意思是中途短暫休息。那件事就發生在生產隊出工兒打窯歇的時候。是打窯歇,打腰歇,還是——疑惑就在中間的窯字。姑且作“窯”字吧,我故作聰明地認為各行業都有行話。過去磚瓦窯密布,窯燒到一定溫度和時間后停火,紅磚窯口自然冷卻后起窯,青磚窯口要淋水悶幾天,等待出窯的那段時間窯工可以歇口氣兒。

        回老家時提起老郭,母親先想了起來,問:“是那個公安員吧?”我說就是他,也是我的老所長。父親也想了起來,說那可是個大好人。我說:“您還記得打窯歇這個詞唄?”

        出乎我的意料,父親說:“記得,社員就盼著隊長喊打窯歇啦——”父親笑了,那笑中有一絲狡黠,“每次出工,活兒干到啥程度我都暗中設定一個目標,這個目標沒人知道,反正不到這個目標我是不會喊的。”母親說:“你姥姥家那兒說打中歇。”我問:“是中間的中嗎?”母親說:“誰知道是哪個中。”

        母親說出這個詞的時候,我已經意識到是“打窯歇”三個字已經不太可能了。母親又說:“北邊你姨家許家務那一帶說‘歇撥兒。”

        我拿手機問度娘,出現幾個發音相近的詞。挑來挑去,我覺得會不會是“遙”呢?因為我發現《廣雅》上的注解,“遙”除了遠,還有時間長的意思。忙向父親求證:“隊上‘打窯歇時歇的時間長嗎?”

        父親說:“老輩兒傳下來的規矩,至少要半個小時吧。”

        我提起了桂祥的那次捉奸,時隔這么多年,有些迷了馬虎了,從地到村往返,就是騎車也要半個小時。按照老郭當年的說法,他們沒有“作案時間”啊?

        父親慢悠悠地說:“那段時間我成心給他們放了量。”

        我吃了一驚,他的話讓我想起了那個我找過,卻一直沒找到的小石子。會不會就是桂祥張開手掌上的一粒呢?

        蒼心眼子

        瑪雅預言:“黑夜降臨后,12月22日的黎明永遠不會到來。”可怕的是,瑪雅人的前四個預言都已經應驗。這個流傳于2012年歲末的預言讓整個地球都不安起來。

        一些人借機鼓吹信仰某神可得永生,女性盲信者眾。社會亂了,警察忙了,盤陰看守所三日內爆棚。而看守所僅有兩名女管教,這形勢讓“黃媽媽”的本領凸顯出來。

        “黃媽媽”是在押人員給管教黃英起的帶有榮譽性質的綽號。為了穩控幾十口女嫌疑人,“黃媽媽”暗中安插耳目貼靠,意外得知三個監號的在押女犯密謀在世界末日到來之前——12月21日集體自殺。情報立即上報,差點兒沒把所領導嚇死,連夜采取措施將嫌疑人分監管控。

        12月22日,一縷陽光照舊鉆進監室上方的小窗,打亮了她們疑慮的臉龐。她們發現這個世界并沒有按瑪雅人預言的那樣進行凈化和更新,“黃媽媽”依舊笑瞇瞇地帶著她們整內務、坐板、看新聞、背監規。她們心中篤定的信念開始坍塌。

        分局上報市局的事跡材料說,“黃媽媽”像母親對待孩子、醫生對待病人、教師對待學生一樣關愛每一名在押人員。市局領導感動了,指示相關部門深入挖掘事跡。

        分局辦公室對口接待,領導將陪同的任務交給了我。事跡挖掘是全方位的,甲在押人員眼淚生生地說:“前一段時間看守所維修熱水管道,每周兩次的洗澡成了問題,‘黃媽媽利用自己的休息時間為我們推來熱水,讓大家擦身上。”乙管教說:“甲因販毒被羈押后,覺得人生從此開始衰敗,整個人意志消沉,‘黃媽媽幫助其逐漸從抑郁的情緒中走了出來。”內勤翻出一沓被監管人員離監前留下的感謝信。“叛逆少女”丙曾經讓家人絕望,“黃媽媽”讓她重新拾起了對生活的希望。丁在自己生日當天意外地吃到了一碗“黃媽媽”端來的泡面,并聽到“黃媽媽”語重心長地對她說:“把今天的日子當做新生命的開始吧!”

        攢雞毛也能湊一把撣子,但市局帶隊領導不滿意這些雞零狗碎,也想像“黃媽媽”那樣挖出一個驚天的秘密。于是,事跡挖掘到下午還在繼續。

        帶進來的嫌疑人剛坐定,我的眼睛就直了。二胖?!

        二胖就跟沒看見我一樣,一時讓我產生了錯覺。我看了又看,斷定坐在對面穿著黃色號服的就是二胖。不久前,她還在酒桌上和我們憶往昔崢嶸歲月稠。

        市局領導和藹可親地問她姓名。“楊柳。”她答。

        我起身出門,將市局領導留在屋里。他可以理解為我為他們交流提供方便,實際上,我出去很快從另一個管教嘴里套出了她的案情。

        二胖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她被中宇資產管理有限公司聘請為財務總監,這家公司兩年間雇傭大量銷售人員在街頭發放傳單,向客戶介紹鈀金、鉑金等貴金屬交易投資項目,承諾高達30%的固定年收益,卷進2000多個事主,涉案金額將近9億元。8月份公司資金鏈斷裂,董事長、總裁、總經理一夜之間全部失聯。事主報案后,警方緊急采取行動,在上海浦東機場將楊柳截獲。辦案人員梳理中國反洗錢監測分析中心提供的反洗錢資料,涉案銀行賬戶至少200個,現在警方只查詢到60余個,凍結資金不足一千萬元。大量資金流向不明,公司資產底數不明。目前分析,楊柳屬于第二層級人員,很多情況還封閉在她的嘴里。

        盡管當年我們的友誼純粹而牢固,但時過境遷,啥能抗拒時間的破壞力?又有誰還會真心為純粹的友誼專門組織一場飯局呢?

        當時我就和她開玩笑:“說吧,有啥事?”二胖眼一立:“你這個人真沒勁,沒事就不能請大家吃飯了?”我說:“好,那就往事就酒,讓我們為友誼干杯!”

        到最后二胖還是沒憋住,散局時趴耳根子問我經偵大隊有沒有熟人。我說:“有啊,隊長是我警校的同學。”二胖壓低手勢,在桌子底下作了一揖,讓我改日約他吃頓飯,想打聽點兒事。我笑了,詰白她說:“我還不知道你那點兒蒼心眼子!”

        這事答應后一時沒有兌現。有段時間沒聯系了,可我做夢也沒想到我們竟然在這種場合重逢了。

        管教說:“這個女的稱自己被人蒙蔽了,入所后表現出嚴重的畏罪心理,不愿與人交談,經常暗自流淚自言自語,有自殺、自殘傾向。”又壓低聲音說,“‘黃媽媽照顧她也是上面交代過的……”他往上指了指。我的耳朵開始嗡嗡作響,天哪,她怎么惹了這么大一個麻煩!

        進門就聽楊柳語速很快地說著,市局領導筆頭追不上,不得不要求她再說一遍。楊柳不愿意重復,說:“這樣吧,您給我一支筆,我將‘黃媽媽的事跡寫下來。”市局領導解脫了似的,開顏說好。他的屁股和椅子結合了多半天,這才得空掏出煙,摸半天卻沒摸出火機,才想起進門時火機被收了,只得將煙又插了回去。這時,他的電話響了。監所是不許帶手機的,但市局來個腦袋就是領導,礙著情面,監規執行上網開一面。他接聽了。我指給他頭頂上的探頭。監管總隊隨時調取各監所畫面,接打電話是嚴重違規。市局領導也意識到了,我推門指給他隔壁的廁所,整個監所只有那里沒有監控。他沖我打了一個OK的手勢,鉆了進去。

        機會突如其來,我的心狂跳起來。也許她的案情嚇到了我,我倒是希望鉆進廁所的是我。管教室的監控有拾音功能,我最擔心二胖突然喊出我的名字。我的心忽地提到了嗓子眼兒。她會不會突然委屈地撲到我懷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抱冤?如果那樣我該怎么辦?

        我多慮了,響在背后的聲音規規矩矩:“報告領導,無暇的‘暇字怎么寫?”心有靈犀,我暗中松了一口氣。我將“暇”字寫在空白紙上,遞給她看。她不抬眼,說:“是這樣寫嗎,領導?我怎么記得是這樣啊?”說著,她拿筆迅速在紙上寫了一個手機號碼,換行又寫出了一串數字。她迅疾向我打了一個眼風,我感覺背上唰地出了一層汗。

        這個眼風幾十年不見依然如舊。

        小學六年我們都是同班同學,六年級的時候還成了同桌。現在學生和家長都抱怨又樂此不疲課外輔導班。其實,我們那時候的壓力也不小,表現之一就是沒完沒了地做卷子。卷子是老師用鐵筆、蠟紙在鋼板上刻出版來,拿膠輥蘸油墨一張張推印出來的。發到學生手里滿鼻子油墨的香味,這當然是好學生的說法,他們見到卷子如同小狗撲到了骨頭,搖頭晃腦。見到卷子的我,眉頭會疙擠起來。那些莫名其妙的數學題搞得我暈頭漲腦,每次考完試我都名列前茅,倒數。數學老師夸我掰不開鑷子,這是他獨特的損人方式,考一次損一次,損人不倦。二胖更慘,被他污蔑為造糞的機器。別的孩子每次考完都像蝴蝶一樣飛回家去,我們倆被關在教室改卷子。

        我真不明白,小學數學學得一塌糊涂的二胖,長大后怎么就開了竅,還成了會計師,嫁了一個部隊轉業軍官,培養的孩子進了一個211理工科大學學建筑設計。我想她的遺傳基因實現了系列突變。

        卷子做得多,老師判卷子的工作量就大。于是,老師又發明了一種減輕自己工作量的方法——同杌同學交換試卷,他捧著一張卷子從講臺左邊踱到右邊,又從右踱到左,逐題訂正試卷。每道題后面都有評分標準,訂正完由同學互相打分,完了再交換過來。他等于踱著步一次性判了49張試卷,讓學習委員直接統計分數就行了。

        一次評完分照例交換試卷,二胖就是那么向我打了一個眼風,波瀾不驚又似有千言萬語,讓我一時摸不著頭腦。看到成績我明白了,她竟然給我撩到了85分。我疑惑地看向二胖,她沒有抬眼。老師公布成績時,我覺得臉蛋子騰騰地在發燒。

        下一次交換試卷前我沒急著落筆,見二胖給我評的是86分,便投桃報李,她的分數被我撩到82分,加了10分。打分時我的手哆嗦著,像偷東西一樣。二胖帶著鼓勵的眼風瞟了過來,抿嘴一笑。交換了試卷,確切地說,我們交換了虛榮心。那一年我們也就14歲吧,誰說小孩子就沒蒼心眼子?

        時隔幾十年,二胖又打過來同樣的眼風,里面除了鼓勵、期許,還有更復雜的東西。隔壁廁所的門響了,那張紙被我迅速夾進筆記本里,轉過身去。市局領導進門就問:“寫完了嗎?”二胖將“黃媽媽”的事跡遞了上去。市局領導看了看,說就這樣吧。二胖被管教送回監室,臨出門前沒忘禮貌地向我們欠身示意。

        走在看守所的筒道上,我的腦子還停留在剛才的回憶中。

        我們終于看到了班主任的笑臉,這張笑臉讓我們身心愉悅。隱秘花開,我們秘密結盟。那段時間,我們沉浸在蜜月里,牢不可破的友誼在暗中疾飛猛進。

        “哎”——市局領導叫我——相處了一天,他還不知道我叫啥,只能叫“哎”。我回過神兒來,才意識到自己走過了頭兒。轉到監所出口,我的頭一下大了——誰想到出監所還有一道安檢!市局領導配合著張開了手臂,手持安檢儀前后左右在他身上掃著,安檢員還往上提了提他的褲帶頭,讓他把鞋子脫掉,把褲子口袋里的東西掏出來。我故作輕松,開玩笑說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

        輪到我,我感覺自己像被平放在螺旋CT倉前,馬上就要變成透明人了。在安檢員的指令下,我木然張開了手臂。

        “好了。”他說。我的手臂還張著。他又說,“謝謝您的配合。”我的手臂緩緩垂了下來,右手臂劃過眼前時,我看見筆記本拿在我的手上。

        “看守所的規矩就是多。”我向市局領導訕笑著解釋。市局領導搖搖手,表示不介意。出了看守所他們就急著走了。

        背后看守所的灰色大門好像隨時要拍下來的一座山,我緊走幾步趕緊逃離,筆記本里夾的那張紙如有千斤壓著我的腳步。那串數字是密碼還是銀行賬號?數字后面隱藏著什么秘密?上面的電話號碼是董事長的、總裁的,還是總經理的?時隔這么多年,二胖又將一張亂七八糟的試卷拋給了我,讓人腦瓜仁兒疼的臭油墨味撲鼻而來。

        看守所前面就是寬闊的泃河。經過多年整治,河邊栽花種柳,加砌石欄桿,鋪設步道,原來戧風臭十里的泃河上鴨鳧鳥飛,狹長的河畔變成了濱河公園。變了身的泃河就像二胖,我對自己說,收起你的老眼光吧。

        我沿著河邊向遠處走去,路旁毛白楊睜著一只只孤獨的大眼睛,投來的目光一圈圈漣漪一樣隨著我的身影波動。那目光看似波瀾不驚,又處心積慮。看著那些“眼睛”,我想起,當年我們諱莫如深,直到現在竟然對此事只字未提。不禁心中慨嘆,這個二胖,打小就有蒼心眼子!

        我發出這個感嘆時猶如耳畔響起一記炸雷,打得我渾身一哆嗦——啥叫蒼心眼子?蒼(cang)——臟(zang),“蒼心眼子”難道就是“臟心眼子”?

        我傻掉了。之前說她有蒼心眼子,對她的小聰明還帶有一點兒夸耀和贊許。如果“蒼心眼子”就是“臟心眼子”,我對自己、對二胖,對當年我們之間的秘密行徑就僅剩鄙夷了。

        面對毛白楊孤獨的大眼,我嘴唇嚅動:“原諒我,二胖。我不知道這個詞義還罷,知道了就不能自取其辱。我們都已經長大,當年的游戲——咱不玩了。”

        那種游戲純屬自欺欺人,小學畢業考試全縣統考,我們原形畢露。坊間盛傳:“一中土,二中洋,三中凈出大流氓,四中校園門朝北,老師流氓,學生土匪。”我的成績只能去三中,她更慘,升的是四中。我這才明白,自己和二胖做了一件多么荒誕又愚蠢的事情。至于“流氓土匪窩子”怎么鍛造出了一個優秀會計師,只能說是個小概率事件。

        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冰山還沒露出一角,我覺得辦案人員判斷可能有誤。二胖陷得不深,不然,為什么管理層集體失聯,唯獨落下了她?要么中宇公司從來沒把她當做“自己人”,要么就是留下一個人來背黑鍋。二胖沒醒過悶兒來,還在死命為他們扛著。她寫的東西已經出了監所,又是一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傳遞出去,我不能預知會有什么愚蠢的結果發生,就像當年我們樂此不疲的時候,沒有預見到畢業考試出現那么糟糕的結果。我將那張紙抽了出來,一點點撕碎,拋到了河里,就像拋開了一個禍害。

        碎紙屑滿天星般漂在清亮的河水上,嘩啦啦被帶向遠方。河水蕩凈了我的心眼兒,卻并沒有驅散我頭上的愁云。我看到二胖又一次爬上馬槽,騎在6號背上雙腳亂蹬,找不到馬鐙,哇哇哭了起來。她臉帶淚痕一聲聲喊著我的名字,無望無助的眼光緊緊地抓著我的臉,我卻束手無策,卑鄙地跑了。

        我滿臉淚水跑了起來,二胖的眼光戳著我的后背,將我杵了一個大馬趴。我翻了個身,仰巴腳兒摸出了手機,調出了一個號碼。我的聲音漫過寬闊的水面,貼著地皮嗡嗡作響:“寧哥,是我!我要請您代理一起案件,現在只有律師能夠見她,拜托您好好跟她聊一聊,我現在就過去!”

        抬眼,頭上愁云盡散,就像小時候二胖從我作文上抄的一個詞——“萬里無云”。她一度抄成了“萬里烏云”,我扔給她一塊橡皮讓她擦了重寫。我的身子從地上彈起來,往回跑去,我要將不知所措的二胖攜下馬來。

        效仿李賀背著錦囊出門,兩年間,不覺我把全縣二百多個村莊都跑遍了。每次出行回來我都悶頭整理我的錦囊,我的錦囊是我的手機備忘錄。每記上一個詞匯,就像塞進錦囊中一片樹葉。百姓的金句妙語就像樹上嘩啦啦的葉子,數也數不清。那些葉子掉在地上是葉子,撿起來就是金子。陶宗儀晚年積葉成書著有《南村輟耕錄》。我積滿了錦囊,覺得是時候整理一本某某錄了。

        我掏出一片樹葉,褪了色的葉面筋脈縱橫,上面記著“套著喂”。指縫間夾出那片黃葉上寫著“打窯歇”。接著又摸出來一片綠樹葉,見到了“蒼心眼子”。這些樹葉都發著金子一般的光芒,我的手又探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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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張軍北京市公安局通州分局民警。北京作家協會會員,全國公安文聯會員,中國收藏家協會會員,平谷區政協文史委特約撰稿員。中短篇小說《風住塵香》《人間草木》《錦囊》等在《啄木鳥》《四川文學》《青年博覽》《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等刊物發表、轉載,多次入選“年度公安文學精選”;著有散文集《自然的呼吸》,文化專著《歲月留痕》、《平谷話》;報告文學《馬蘭歌聲》獲第十二屆金盾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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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責任編輯:蘇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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