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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人民公安出版社 主辦  中國社會主義文藝學會法治文藝中心協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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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海行動(五)

        來源:黃海行動 作者:

          “陸老板,我向你借兩萬元,拿到手只有1萬4,你卻要我打3萬元的借條,每天還要還500元的利息,這賬……”老實巴交的劉家寧,小心翼翼地問陸小鵬。

          留著尖尖發型的陸小鵬,半躺在質地考究的老板椅上,仰脖吐了只煙圈,兩眼看著天花板,懶洋洋地回道:“我是個講道理的人。俗話說,這求人如吞三尺劍,靠人如上九重天。你有求于我,我必須有利可圖才行吧?我做這金融放貸業務,手底下養著一幫子弟兄,他們總得拿工資吧?”他欠了下身子,往大號水晶煙灰缸里彈了彈煙灰,“你說,我說得對嗎?”

          “是……是的。我是想這利息能不能少點?還有……”

          “劉廠長,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的小額貸款公司都是這個行情。”陸小鵬直起身,打斷劉家寧的話,“再說了,我一不要你征信手續,二不要你的房產做抵押,只讓你登個記就拿到錢,這么寬松的條件,你到哪里找?”狡黠的目光在劉家寧的臉上迅速劃過。

          劉家寧仍然有點猶豫,不放心地說:“算了,利息高點我認了,但是我們說好了的,到時候還是按兩萬元的本金還貸,你……你們可不能坑我啊!”

          “唉!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我和你無怨無仇,坑你做什么?放心吧,這3萬元借條也就是個君子協定,只要你不違約,還是按兩萬元計結。”見劉家寧還在猶豫,他就冷冷地冒了句:“是你自己找上門要貸款的,要不,你再到大銀行去看看?”說罷,站起身,擺出一副要送客的架勢。

          陸小鵬能放走這個快要到手的獵物嗎?

          他奸猾著呢,這是他玩的欲擒故縱之計。能到他這種金融公司借錢的人,一般在銀行征信上都有些問題,根本貸不到款。

          他套的就是這些人的錢!

          果然不出陸小鵬所料,劉家寧考慮再三后,最終還是打了3萬元的借條。

          “這就對了嘛!我們是做銀行代理業務的正規金融公司,放貸給你也要擔風險的。你拿著借條站好了,我拍張照片留個證據,這是規定的程序。”陸小鵬拿著手機拍了一下,隨后接過借條,夾到一只黑皮面的筆記本里,伸手攏了下頭發,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被蒙在鼓里的劉家寧萬萬沒有想到,46天后,自己竟會以一種近乎瘋狂的方式,結束了生命,丟下了他深愛并且為之驕傲的女兒,丟下了他苦心經營的那座工廠……

          沿著鹽城市區的范公路高架通道向北,跨過新洋港河不遠,有座大約400平方米的簡陋廠房,門口掛著“吉華機械制造有限公司”的牌子。

          路還是那條路,廠房還是那座廠房,門前的那棵樹依然挺立著,可是人們再也聽不到廠房里傳出的熟悉轟鳴聲。

          村民老李說,劉老板老實厚道,為人熱心,我們家里要裝個防盜窗、焊個鐵條什么的,他二話不說,停下手里的活,立馬幫忙弄好,從來不收一分錢,也不吃一口飯。

          工人老王說,廠里替人家加工柴油機配件,一件也就賺個一兩塊錢,錢難要,資金沒得回籠,單子還得做,劉廠長他難呢。

          房東老胡說,這個人雖然平時不怎么愛說話,但是做人杠杠的,講誠信,臨死之前還記住把租廠房的錢和水電費結清了。

          劉家寧的大哥更傷心,弟弟的日子過得清苦也很窩囊,一個人住在廠里,平時就吃個咸菜、掛面什么的,身上穿的是他給的舊外套,開個破電動自行車,哪像個什么廠長?

          ……

          那么,劉家寧在生命的最后一個多月里,到底遇到了怎樣一道邁不過的坎?

          一道索命的算術題

          當今社會,黑惡勢力的諸多惡行,以多種多樣的形式出現,而且又在極其巧妙的偽裝下隱匿。

          戴著民間借貸“白手套”的“套路貸”黑惡犯罪,便是一例。

          劉家寧原本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兄妹三人,父親是政法系統一位退休干部。他高中畢業后到一家食品廠工作,幾年后結婚成家,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參加工作沒多久,他放著當時令人羨慕的食品廠職工不當,辭職下海,先和朋友合伙做廣告標牌業務,后來做窗簾生意、批發蘑菇罐頭等,掙了些錢,還買了一棟別墅。

          這樣,他東一行、西一行地闖蕩了幾年,覺得以前做的盡是些小本經營的生意,人也很辛苦,就想找個相對穩當的行當做做。他看中了機械加工,于是就不顧家人反對,把自己的積蓄全部投了進去,開了一家小工廠,加工金屬零配件。

          他為人樸實善良,誠信經營,也能吃苦,既當廠長,又做業務員,還當車間的操作工。剛開始生意做得還可以,他就想把業務進一步做大。但是他有兩個嚴重缺陷,一是性格既迂腐又倔犟,用他哥哥的話說,弟弟認準了的事,就是撞了南墻也不回頭;二是不怎么懂得企業管理,更不精于成本核算,比如一筆加工費不到三萬元的業務,光是開模具費就需要兩萬多元,這樣的業務他也接了,說是為了保住客戶。看著生意紅火,其實也賺不了多少錢。

          夫妻二人經常為此產生矛盾,久而久之,矛盾越結越深,他索性一個人搬到了廠里。

          為了爭口氣,劉家寧于2014年年底,在城北郊新洋港河的北岸租了一處場院,把廠子搬遷過來。又東挪西借地湊了些錢,添置了一些機床設備,開始生產柴油發電機的配套件。

          一心想拓展業務的他,替人家配套加工小零件,本身的賺頭就不大,加上他又過于厚道,到客戶那里結算加工費,人家說暫時沒有錢,他也不好意思追著要,而單子卻繼續接。就這樣,客戶欠他的錢,他欠原材料供應商的錢,舊賬套新賬,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家的工廠到底是贏利還是虧損?

          資金回籠不及時,加上他管理不善,工廠經營狀態一直不好。他拆東墻補西墻,一直捱到2017年的下半年,資金鏈徹底斷了,工人的工資半年沒有開了。

          正在讀大學的女兒需要生活費,銀行的貸款需要還,工廠的房租水電費要交,拖欠的材料款要支付,欠工人的工資要發……銀行已經貸不到款,怎么辦?

          他也想過把這個傾注了心血的小廠關了,可是打聽了一下,那些當初花大價錢購買的設備,只能當廢鋼材賣掉,他不甘心。更何況他有訂單,如果有一筆資金注入,他深信會有翻身的機會。

          2017年11月底的一天,他到馬溝一個客戶那里催要加工款,客戶說安徽那家柴油機廠的錢還沒有到,三兩下就把他打發走了。失望而歸的路上,他看到公交站臺上貼著一張無抵押貸款的小廣告,走投無路的他,鬼使神差地撥通了上面的電話。

          “您好!我們是宏源金融服務公司,請問您有資金方面的需求嗎?”那頭的話語非常溫馨。

          “你們是不是金融擔保公司?”劉家寧有點擔心。

          “不是的,我們是銀行代理機構,和各大銀行都有合作關系,專做銀行貸款業務。請問您是做什么的?”

          “我開了家小工廠,需要借點錢購買材料。”

          “那您找對了!我們主要為你們這樣的小型企業提供金融服務。”

          “在你們這里貸款,需要抵押嗎?”

          “不需要,只要憑本人的身份證就能拿到錢,有‘空放’和‘零錢貸’兩種形式,只是還款的周期不同。這樣吧,您可以過來,我們具體面談一下。”

          “嘟……嘟……”劉家寧還想再問幾句,那頭的電話卻掛了。

          什么叫“空放”,什么叫“零錢貸”?劉家寧根本就不懂,但是他聽說只需核實一下身份證,不需要抵押就可以貸到款,急需錢購買原材料的他,怦然心動了!

          按照小廣告上寫的地址,劉家寧來到了位于城西的這個魔窟。自此,他一步步陷入一個黑惡犯罪團伙設下的“套路貸”陷阱……

          2018年1月24日,大雪飄舞,北風呼嘯。

          這一天,正逢中國傳統的臘八節。每年這個時節,家家戶戶都會用糯米、紅棗、桂圓等食物,熬上一鍋稠稠的臘八粥,全家人圍坐在一起,喝著濃香四溢的熱粥,祈求五谷豐登,幸福吉祥。

          吉華機械制造有限公司的廠房內,胡茬滿腮的劉家寧一臉愁容,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不停地徘徊。臘八節,對此時的他來說,似乎是個記憶中的節日,他已經兩天粒米未進了。

          門口,站著四個兇神惡煞般的人。其中一個身材粗壯、滿臉橫肉的家伙,吐了口痰,朝劉家寧吼道:“喂,已經跟你一天一夜了,還真把我們當成你的保鏢啦?你答應我們大哥的,今天中午先還4萬元。大哥說了,剩下的6萬就滾到下期的賬吧。”

          “什么,還了這4萬元,還有6萬?”劉家寧一頭霧水,“陸老板沒有跟我說過啊,這筆借款當時說好是借8萬元的,我實際拿到手只有65000元,已經還了10多萬了,怎么還欠這么多?”他怎么也算不清這筆繞來繞去的糊涂賬。

          “還欠這么多?你的忘性真大啊!”那人掏出一張紙條,抖了抖,“這是你寫的10萬元借條,難不成你想賴賬?”

          “那是陸老板當時要我寫的10萬元借條,說好了,是按8萬還錢的。”

          “哼,你裝什么糊涂?逾期違約了,就得按借條上的金額還錢。告訴你,我大哥說出的話,就是射出去的箭,收不回頭的!”

          “……”劉家寧能說什么?自己寫的借條在人家手里攥著,白紙黑字,就是打官司也沒用。他機械地囁嚅道:“就還、就還……”

          錢是男人的脊梁骨。身高一米八幾的劉家寧,此刻竟然軟弱得像個囚犯,連連朝那幾個逼債的躬下腰。

          “什么就還、就還?你從昨天到現在,除了說這句話,還會說些什么?”那人訓斥道。

          “喔……”劉家寧呆若木雞。

          “喔什么喔?今天你必須拿錢,要不然……”惡狠狠的聲音又甩了過來。

          “唉!”劉家寧狠狠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一臉的無奈,“你們昨天先把我帶到你們的公司對我逼債,半夜里又把我帶到廠里,一直逼到現在,就連上廁所也盯著我,我怎么出去弄錢啊?”

          “要溜?想都別想。我記得上一期的結息,你不是打電話叫親戚還的嘛,再打呀!”

          劉家寧摘下眼鏡,用臟兮兮的衣袖擼了下眼窩里的濁淚,“大兄弟啊,你也聽到了,我親戚朋友的電話都打了好幾遍,實在借不到錢。能不能發發善心,再寬限幾天,等我把外面的加工費結回來,一筆頭結清。”

          “別哭窮了,你一個廠長,難道連這點錢都拿不出?哄鬼哩!痛痛快快地把錢掏出來,我和兄弟們好向大哥交差。”

          “我對天發誓,現在真的拿不出來,就可憐可憐我吧,不要再逼我了。”

          “逼你?你這是說的什么話,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們一沒有打你,二沒有綁你,就是走到天邊也不怕。”那家伙扭頭望了下身邊的三個小兄弟,瞪著雙眼,“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你如果再不還錢,我可管不住他們,說不定,他們會給你家里送花圈、燒紙錢,再往你大門上噴漆,用大喇叭喊,說你借錢不還想賴賬。”

          旁邊一個小馬仔立馬擼起袖子說:“華哥,我聽說他丫頭在南京讀大學哩,不如到她的學校去……”

          這話戳到了劉家寧的痛處。夫妻二人的感情已經破裂,老婆正在鬧離婚,女兒是他唯一的希望,快要畢業了,如果這幫人到學校纏著她要錢,她還怎么去找工作?

          “幾位兄弟啊,我央求你們了,千萬不能這么做。”劉家寧朝他們連連作揖求饒。

          那四個逼債的,個個兇巴巴,絲毫沒有商量的余地。

          萬般無奈的劉家寧哭喪著臉,又退回到車間的旮旯里。

          劉家寧滿臉焦慮,又接連撥打了幾個電話,充滿血絲的眼睛里全是失望。掏出身上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數了數,總共只有75元。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一股寒風挾裹著幾片雪花,從南墻的小窗口飄入。

          劉家寧注視著那幾片雪花落到了沖床上,慢慢地消融,留下點點水漬。

          人的一生,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命題。這次,劉家寧遇到了一道怎么也解不開的算術題,一根怎么也擺不脫的奪命絞索。

          原來想借2萬元救個急的劉家寧,按照宏源金融服務公司的要求,打了3萬元的借條,扣除家訪費、手續費、砍頭息、香煙費、油費等雜七雜八的費用后,他借到手的只有1.4萬元。可是到了還款時,因為莫名其妙的“逾期”“違約”,他的債務突然又高出了很多,原來準備的錢根本不夠還,廠里還等著錢購買原材料,而這家公司規定不允許他再到另外的金融公司借款,否則視為違約,要交很高的罰款。

          劉家寧只好繼續向宏源金融服務公司借款,一邊填前坑,一邊挖新塘,又先后兩次借了2萬元和8萬元,他按要求分別打了5萬元和10萬元的借條,扣除五花八門的費用后,他實際只借到1.55萬元和6.5萬元。

          而劉家寧在一個月內,已經陸續向這家金融公司還款累計達15.8萬元,結果仍然欠下10萬元的債務,而且從原來每10天交一期1.6萬元的所謂利息,改為每5天交一期。

          他這才知道中了這伙人下的連環套了!恨自己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跨進那個吃人的魔窟。

          套路,在空氣中飄動時,沒有人聞到它的氣味。

          劉家寧被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套路貸”逼到了絕境,他已經無力償還這每日攀升的“債務”了!

          然而,這世上沒有后悔的藥。

          劉家寧的手機震動了一下,趕忙打開一看,是一位客戶打來的三千多元加工費尾款。

          他凄涼地搖了下頭,已經掉下了無底的深淵,這點錢還不夠交一期的利息呢,根本救不了他。想了想,他偷偷把錢分成兩筆,迅速轉了出去,一筆支付欠下的房租,剩下的幾百元打到了女兒的銀行卡上。

          他最后一次給女兒打出這筆生活費后,心里也釋然了,感覺那個沉重的包袱徹底卸下了——他已經作出了一個悲摧的決定。

          定了定神,劉家寧拿起一塊紗團,一一擦掉沖床上的油污,又歸置好鐵架上的工具。

          做完這一切后,他用混濁的目光,掃視了一下熟悉的車間,然后按下南邊一臺小沖床的開關。沖床“咣、咣”空轉起來,上面的金屬滑塊一下一上地伸縮著。

          門口那幾個逼債的人伸頭望了望,以為劉家寧在調試設備,沒有理會。

          這種沖壓設備,劉家寧操作了多少年,熟悉上面的每一個零部件。他知道,只要用腳踩一下踏板,上面的滑塊就會以千鈞之力,直線沖下,把工作臺上的鋼板沖壓成型。

          他目光呆滯,神情恍惚……

          幾分鐘后,劉家寧關掉那臺小沖床,轉身看了一下門口。那幾個逼債的人正在玩手機,他想說些什么,又沒開口,失神地呆立在沖床旁,面色蒼白。

          過了一會兒,劉家寧點上煙盒里最后一根煙,大口地吸著,一步步走到東邊那臺大沖床前,咬咬牙,伸手按下開關。

          大沖床“轟隆、轟隆”地響了起來。

          他的胸脯劇烈起伏著。

          又過了一會兒,劉家寧扔掉煙頭,默默摘下黑框近視眼鏡,用衣袖擦了擦,折起鏡腿,輕輕放到工作臺的右側。隨后,他彎下高大壯實的身軀,伸出屈辱的頭顱,貼靠在冰冷的工作臺上,閉上了絕望的雙眼。

          瘋狂的“套路貸”,已經逼得他生無可戀。

          他在靜靜地聽著自己的心跳聲……

          幾秒鐘后,劉家寧完成了生命里的最后一個動作——一腳踩下踏板。

          閃著寒光的金屬滑塊,瞬間沖擊而下,大地猛然顫抖了一下!

          是時,劉家寧剛過50歲生日。他到臨死之前,一直都沒有弄明白,那個殺人不見血的宏源金融服務公司,究竟是怎樣“計算”出這道索命的算術題的?

          窗外,瑞雪紛飛,臘八粥飄香……

          一個人若要自殺,能對自己采取如此極端的方式嗎?

          中國人民公安大學李玫瑾教授認為,人在極度痛苦、一心求死的情況下,實施自殺行為時的心理狀態,是不能用常人的心理去衡量的。

          人們在痛惜之時,不禁要問:究竟是一伙什么樣的人,逼著這位厚道、善良的人走上了絕路?

          掃黑除惡“一號專案”

          劉家寧自殺的當天下午,鹽城市公安局亭湖分局新興派出所三樓會議室。

          時任鹽城市亭湖區副區長、公安分局局長王健,親自察看了發案現場,隨即召開案情分析會。

          新興派出所所長邵連華報告相關情況:“死者劉家寧,男,1968年1月出生,鹽城市亭湖區人,在新興鎮新界村租房,開了家機械加工廠。為了方便開稅票,注冊登記了‘吉華機械制造有限公司’,主要加工生產一些金屬零配件。由于資金不足,經營狀況一直不好。”

          時任亭湖區公安分局副局長葛富春,介紹初步勘查情況:“今天下午1點42分,市局110指揮中心接群眾報警稱,有一家小廠的廠長,被一伙討債的人堵在廠里。后來不知什么原因,這個廠長頭部血肉模糊倒在地上,已經被‘120’帶走了。我們隨即趕到現場,經初步勘查,此人系沖床沖壓頭顱后倒地,現場沒有發現打斗痕跡。現已得到急救中心醫生證實,此人已經死亡。”

          王健氣質斯文儒雅,兩眼凌厲炯亮。他敏銳感覺到,劉家寧的死亡不那么簡單!

          劉家寧究竟是怎么死的?自殺,還是他殺?

          劉家寧生前欠誰的錢?

          那幾個討債的是什么人?

          他們又受誰的指使?

          這里面有沒有黑惡勢力滲透……

          一個個問號在王健的腦海里盤旋。他問葛富春:“那幾個討債人的身份清楚嗎?”

          “我們已經找到幾個當地的群眾。據他們反映,這兩天一直有人找死者要錢,今天上午一共來了4個討債的,都是年輕人。當地群眾沒有看到這些人毆打過死者,但是這些人看上去都很兇狠。另外,我們從廠門口小商店的監控探頭中發現,從昨天下午起,先后有黑色和白色兩輛轎車出現在廠門口,有多人進進出出。”

          “死者欠誰的錢?要盡快摸清楚,這幾個討債人的身份要盡快弄清楚,迅速上手!”

          “我們已經根據車輛和人員的特征,正組織力量查找。”

          王健合上筆記本,“同志們,雖然目前我們還沒有發現討債人員使用暴力的情況,但是死者是在被討債人員控制期間死亡的,這里就存在一定的因果關系。那臺沖壓機床我看過了,幾道安全防護裝置正常,劉家寧絕不可能是意外死亡。”

          他斬釘截鐵地下達指令:“立即成立‘1·24’專案組,盡快查清導致劉家寧死亡的真相,構成犯罪的,堅決予以打擊,絕不手軟!”

          隨后,王健又交代葛富春:“把你那個掃黑除惡專業隊調過來,這個案子用得著。”

          亭湖公安分局餐廳,菜香四溢。

          掃黑除惡隊隊長倉云鵬剛剛端起飯碗,手機響了。一看,是刑警大隊教導員顧衛兵打來的電話。

          “有新任務,領導親自點名要你們上。”

          “什么案子?”

          “一個人死了,自殺還是他殺,目前還不明朗。你帶領隊里的弟兄們立即追查那幾個曾經到過現場的嫌疑人,今晚必須查找到案。”

          “有這些人的相關信息嗎?”

          “我還在現場調查,已經初步排摸了一些情況,稍后發你藍信。”顧衛兵略微停頓了一下,“大隊長剛調走,我主持工作,你給幾個兄弟說一下,千萬別給我掉鏈子,懂嗎?”

          “我們掃黑除惡隊是干啥的?就請教導員放一百個心吧!”

          掛了電話,倉云鵬立即在藍信工作群里發了條消息:有任務,10分鐘后,全隊在隊部集合。

          掃黑除惡隊是干啥的?顧名思義,就是一支打擊社會黑惡勢力的警方專業隊。

          在常人的想象中,這些警察常年與那些欺行霸市、怙惡不悛的黑惡勢力較量,和那些敲詐勒索、為非作歹的混混過招,應該個個都是腰圓體闊、敢打能拼的虎警。

          然而,亭湖警方這支專業隊,大多是30歲左右的年輕帥警。就拿隊長倉云鵬來說吧,32歲,個不高,體不闊,說話慢聲細語,眉清目秀像個大姑娘。然而,他外柔內剛,嫉惡如仇,心中涌動著正義的波瀾。

          神槍手是子彈喂出來的,而打黑能手是案件喂出來的。掃黑除惡隊原來叫“打黑隊”,成立于2006年,隊員們都是經過精挑細選,一個個生龍活虎,智勇雙全。他們在一起起涉黑案件偵辦中歷練成長,先后摧毀了多個黑社會性質團伙,一批橫行霸道的涉黑涉惡犯罪人員被他們送入大牢。

          這次,倉云鵬他們即將博弈的,是一個披著合法外衣的“套路貸”黑惡勢力。

          隊員們分成幾組,沖入大雪紛飛的寒風中……

          根據目擊者反映,那幾個討債的年輕人,先后乘黑色和白色的轎車來過現場,案發后去向不明。警方調取監控探頭,獲取了車主信息。經過細致回訪、縝密偵查,隨后分析研判出相關人員的身份信息。

          倉云鵬發現,這是一個劣跡斑斑的團伙。

          車主朱大強,宏源金融服務公司法人,應該是這個團伙的主要人物,曾因吸食毒品被公安機關處理。

          其他幾個相關人員分別是王大剛、張小虎、劉強、陳小兵、楊華和黃磊。

          王大剛因非法攜帶管制器具、吸食毒品等行為,先后被警方3次行政拘留;張小虎因吸食毒品行為被行政拘留;劉強因無證駕駛行為被行政拘留;陳小兵因犯聚眾斗毆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年8個月,緩刑兩年。

          在鹽城市公安局刑警支隊指導協同下,亭湖警方分別于24日當晚和25日的中午,將上述人員悉數抓獲。

          就在警方依法搜查宏源金融服務公司時,馬路的對面,一個留著尖尖發型、面目兇悍的男子,默然注視著公司大門。十幾分鐘后,開著一輛路虎SUV駛離……

          顧衛兵立即組織突審。

          經過幾番較量,政策攻心,這幾個犯罪嫌疑人相繼交待了劉家寧當初向宏源金融服務公司借款,他們一步步設下連環套,直至逼死劉家寧的過程。

          隨著劉家寧自殺之謎被破解,一個陌生的詞——“套路貸”,出現在辦案民警的眼前。

          什么叫“套路貸”?它和民間借貸有什么區別?采用滋擾、糾纏、恫嚇等方式逼債,在法律適用上有什么依據?

          顧衛兵和倉云鵬向鹽城市公安局刑警支隊支隊長薛紅軍匯報案情,請求支援。

          顧衛兵說:“初步查明,這伙人以經營具有合法外衣的金融公司為名,長期盤踞在鹽城市區,向民營企業、個人設套路放貸,并且采用噴油漆、燒紙錢、送花圈、喇叭喊等方式逼討債務,獲取暴利。”

          薛紅軍拿出一份材料,“根據省廳通報,外地也出現了‘套路貸’犯罪的案例。我認為‘套路貸’和普通的民間借貸有著本質上的區別,其主觀目的就是非法占有他人錢財。當然,我們定性時還應當結合它的本質特征,根據案件的具體事實來準確把握。”沉思了片刻后,他問:“有沒有發現這伙人使用暴力的情況?”

          倉云鵬回答:“這家公司內部安裝的監控視頻畫面顯示,沒有發現暴力毆打行為,但有恐嚇、辱罵等語言暴力。”

          “軟暴力”逼債!薛紅軍的腦海里立即跳出這五個字。他意識到,這是一個貸惡合流的犯罪團伙,社會危害極大,必須從速予以打擊。

          薛紅軍說出了他的想法:“單就劉家寧的情況看,這伙人涉嫌非法拘禁犯罪已經無疑,但是他們發放高利貸的對象絕不是劉家寧一個人,因此,我們不能拘泥于個案的偵辦。”

          他看了看倉云鵬,“現在你應該知道,王健副區長為什么讓你們掃黑除惡隊上這個案子了。”

          倉云鵬立即站起身,“明白,以劉家寧被逼自殺為突破口,繼續摸清這個團伙的組織架構,深挖細查,徹底查清他們涉黑涉惡的全部犯罪事實,堅決打深打透。”

          “好!”薛紅軍滿意地點點頭,他又叮囑:“既要查清他們具體的犯罪事實和危害后果,還要查明他們高利放貸的原始資金來源、涉案的金額等等,掌握確鑿的證據,全鏈條鏟除這個社會毒瘤!”

          薛紅軍安排刑警支隊重案大隊大隊長向寧、副大隊長徐旭鳴跟案指導。

          倉云鵬和隊友們研究了審訊策略后,又一頭扎進了審訊室。隨后,這個披著合法外衣的“套路貸”涉黑涉惡犯罪團伙,漸漸浮出了水面。

          根據嫌疑人楊華的交待,又一個涉案重要嫌疑人進入了警方的視線。

          劉家寧最后一次打的10萬元借條,剛開始的債權人是一個叫陸小鵬的人,后來不知道為什么,債權又轉讓到宏源金融服務公司楊華的名下。

          陸小鵬是這家公司經營人朱大強的妻弟,他和宏源金融公司實際存在什么樣的關系?

          劉家寧向宏源金融公司貸款,為什么借條打給陸小鵬?

          陸小鵬后來又為什么把債權轉讓給楊華?

          劉家寧的自殺與陸小鵬究竟有沒有關系?

          調查劉家寧銀行資金進出情況發現,陸小鵬當時分別以1萬元、1萬元和2.9萬元三次轉了4.9萬元給劉家寧,而劉家寧隨即將這4.9萬元轉給了朱大強,這又是為什么?是劉家寧還以前的欠款,還是陸小鵬和朱大強之間玩轉單平賬的把戲,設套路欺騙劉家寧?

          經過綜合研判,所有的線索繞來繞去,最終都交叉在陸小鵬的身上。

          倉云鵬他們確認,朱大強雖然是宏源金融服務公司的法人,而陸小鵬才是這個犯罪團伙的真正“主腦”。

          但是此人已經杳無音信,去向不明。

          平安鹽城,鹽城警方要捧出一張有溫度的“答卷”!這是鹽城六千余名人民警察的共同追求。

          近年來,鹽城公安堅持以人民為中心,查亂點、治堵點、除痛點,緊擰社會治安的“水龍頭”,最大限度地消除各類風險隱患,取得了實實在在的成效,為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提供了更多的“安全供給”,提升了群眾的獲得感、幸福感和安全感。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隨著公安機關不斷打擊,一些狡猾的黑惡勢力“轉型”“漂白”,多以“公司”的形式出現,其組織形式“合法化”、組織頭目“幕后化”、打手馬仔“市場化”,違法犯罪活動更為隱秘,逃避打擊的手段不斷翻新。特別是那些所謂的小額借貸公司,披著合法外衣,打著民間借貸的幌子,瘋狂占有受害人的錢財,再施以暴力、“軟暴力”逼債,致使絕大部分被害人不敢報案,也就談不上用法律來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

          這類新型黑惡犯罪,不僅嚴重侵害當事人的合法權益,也擾亂了金融市場秩序,影響社會和諧穩定。要實現鹽城社會高質量的平安穩定,達到社會長治久安,鹽城公安必須要以滾石上山、爬坡過坎的精神,始終保持嚴打高壓態勢,向那些或魚沉池底伺機復出、或喬裝打扮戴“白手套”作孽的黑惡勢力宣戰!

          深夜11時,鹽城市公安局9樓會議室。

          王健和市局刑警支隊支隊長薛紅軍、重案大隊大隊長向寧等人,向市公安局分管掃黑除惡斗爭的分管副局長朱曉明匯報“1·24”專案前期偵辦的情況。

          朱曉明一邊記錄,一邊不時詢問他關注的細節。

          幾位匯報完了,朱曉明放下了筆。他先沒有就案件的偵查工作表態,而是意味深長地說:“習近平總書記說過,社會有正氣,民族才會生生不息,國家才會興旺發達。”

          這句話,是習近平總書記在2017年5月19日,會見全國公安系統英雄模范立功集體表彰大會代表時講的,體現了習總書記對全國公安機關的殷切希望。王健和薛紅軍等人,自然明白朱曉明此時引用這句話的用意。

          朱曉明雙眉緊鎖,“1月23日,中央召開掃黑除惡會議,1月24日,劉家寧被逼自殺。同志們,面對黑惡勢力,我們一定要提高政治站位!公安機關是國家機器的重要組成部分,任務就是預防和打擊犯罪。那些人以民間借貸之名,巧立名目,布局設套,非法占有受害人錢財,危害的不僅僅是受害人及其家庭,而且公然挑戰法律,嚴重危害社會經濟秩序,影響社會安定。我們肩頭的責任重大啊!”

          王健說:“請曉明副局長放心,我們絲毫不會懈怠!”

          “你們前一階段的辦案思路和方向是正確的。我們要分析一下,‘套路貸’這種新型犯罪,為什么會發展得這么快?”朱曉明若有所思。

          薛紅軍說:“非法暴利驅使。一些違法犯罪團伙利用部分人需要資金、又無法從正規渠道獲取的急切心理,打著小額借貸公司的幌子,鉆法律空子,翻倍虛增債務,將原本少量的債務通過反復平賬等手段,最終變成巨額債務。”

          王健接話道:“這種新型犯罪,手段易于復制傳播,危害極大,而且此類犯罪活動具有很強的欺騙性、隱蔽性,受害人不知不覺中了他們設下的各種套路,然后,他們通過滋擾、糾纏、非法拘禁、敲詐勒索等暴力或‘軟暴力’手段催討債務。”

          朱曉明表示:“刑偵是公安的一柄利劍。我們絕不能讓貸惡合流的‘套路貸’在鹽城形成氣候,要出快拳加重拳,堅決予以打擊。同時,要通過這類案件的偵辦,向社會廣為宣傳,揭露它的犯罪套路和危害性,表明我們對此類犯罪活動‘零容忍、零懈怠’的態度和決心,讓人民群眾特別是受害人積極舉報,擠壓‘套路貸’的生存空間。”

          薛紅軍介紹道:“我們對全省范圍內的類似警情作了梳理,各地或多或少都發生‘套路貸’犯罪的案件。但是這種新型犯罪如何定性和處理,在查找相關證據以及法律的適用上,在如何認定共同犯罪以及犯罪數額等方面,還面臨許多困難。”

          “法律體現了正義,它因罪惡而發展,并且懲辦罪惡。有困難不可怕,只要我們以法律為準繩,認真予以思考和大膽實踐,就一定能夠攻克它!”老干探朱曉明舉重若輕,胸有成竹。

          王健匯報說:“為了切實維護主城區社會大局持續平安穩定,我們亭湖分局針對黑惡現行案件,已經形成第一時間掌握、第一時間組織、第一時間抓捕、第一時間審訊、第一時間突破的工作機制,實施盯案打擊、深追細挖,力爭發生一起、破獲一起。”

          朱曉明點頭贊許,“很好!不過,我還要提醒一句,‘樹德務滋,除惡務本’。偵辦這類黑惡案件,我們不能像‘割韭菜’,割了一茬又會冒出一茬,必須連根拔掉,并且要鏟除其滋生的土壤。”他對下一步的偵查作出明確指示:“要加大偵破的力度,市局刑警支隊派出精干力量,和分局組成聯合專案組,全面展開外圍調查,突破全案。陸小鵬和其他幾個涉案人員要盡快到案,立即組織審訊,徹查其犯罪事實,然后針對《刑法》第294條的4個基本特征,進一步梳理,完成證據鏈,堅決把這個披著合法外衣的黑惡團伙繩之以法。為非作惡終究難逃天理法網的制裁。”

          幾天后,鹽城市公安局黨委決定:此案列為全市掃黑除惡1號專案!

          一個街頭小混混的“發跡”史

          陸小鵬犯罪團伙在當今黑惡勢力中,有著一定的代表性。

          大多數人對“黑惡勢力”有一種浪漫的想象,動輒將其“古惑仔電影”化,在一些揭露黑社會罪惡的影視劇中,黑惡勢力掠奪、控制和爭斗的殘忍場面隨處可見。但是和現實中的陸小鵬犯罪團伙相比,影視編劇的想象力就顯得過于貧乏了。

          被江湖上稱為“笑面虎”的陸小鵬,似乎就是一個從街頭小混混“浪子回頭”的人,開了金融公司后,不再動刀舞棍、拼拼打打了,追討債務也不允許手下的人使用暴力,像個守法儒雅的金融白領。但其狡詐、毒辣和兇狠的一面,又遠遠超過人們的想象。

          在“套路貸”上,陸小鵬網羅著一批有前科劣跡的人員,暗中操控著宏源金融服務公司所謂的金融業務,“玩”得窮“黑”極惡。

          他打著民間借貸的幌子,向一些急于用錢的人布下“套路貸”陷阱,然后不斷壘高債務;他制造出種種“被違約”,接著就步步緊逼,讓受害人不斷上交“罰金”;他設計出花樣百出的“軟暴力”手段,指使手下馬仔“依法”為其逼討所謂的“欠債”,瘋狂攫取受害人的錢財;他用毒品“搖頭水”控制手下的馬仔,讓他們死心塌地為其賣命;他嚴厲控制著組織成員,順他者昌、逆他者“逐”;他還通過黑吃黑,悄悄挖“同行”的墻腳,慢慢吞并“同行”地盤,讓自己的“業務”范圍逐步延伸到大市區……

          這種“套路貸”黑惡勢力,最大的惡是對社會秩序的危害。應當說,從2018年年初開始的“掃黑除惡”專項行動中,像這樣典型的案例還不多見。

          陸小鵬這股貸惡合流勢力的形成,自然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

          那么,陸小鵬有著一個怎樣的混世“發跡”史呢?

          十多年前,他還是城郊一個鄉鎮街道上的小混混。

          父母常年在外地跑物流,他從小就跟著爺爺奶奶一起生活。讀小學的時候,他剛開始幾年成績還不錯,但是讀到了五年級,學校旁邊開了好幾家游戲廳,他就迷上了打游戲機,把爺爺奶奶給的午飯錢、零用錢,全部花到游戲廳里,學校也不去了,每天玩到晚上放學的時候才回家。爺爺奶奶看到小孫子每天背著書包上學,晚上按時回家,以為他很乖順,不惹事。實際上整個小學六年級,陸小鵬幾乎沒有進過教室的門。

          一直混到小學畢業時,陸小鵬的父母被學校叫過去,才知道兒子的情況,把他揍了一頓后,又開著大貨車跑生意了。

          讀初一的時候,陸小鵬認識了一個外號叫“黑子”的人,又通過“黑子”認識了“胡二”。三個人就整天在一起,打游戲機、上網,到溜冰場溜冰玩,開始混社會了。

          就在那一年,陸小鵬第一次與公安機關打上“交道”。

          一天中午,他和“胡二”偷了兩輛自行車,騎到二手市場出賣的時候,警察把他倆抓住了。因為陸小鵬年齡還小,又是個學生,民警就通知老師到派出所帶人。隨后,他的父母知道了,回來又把他揍了一通。看到爺爺奶奶實在管不住這個玩劣的潑猴,就把他“押”上大貨車,帶著他全國各地到處送貨。

          陸小鵬吃不了這種顛沛流離、風餐露宿的苦,捱了一年多時間,就死活不肯上車了。他父母拗不過這個犟種,心想樹大自成材,只好由他去了。

          這下,沒人管束的陸小鵬更野了,天天在外面瞎混,慢慢接觸上一些三教九流之徒。那時候,他雖然是個跟不上趟的“活鬧鬼”,但是他感覺那些在社會上混的人,個個都很“威風”。

          沒多久,他又認識了比他大一歲的小混子“三寶”。看到“三寶”經常到KTV、娛樂城等夜場一玩一個通宵,認為“三寶”出手大方混得好,十分羨慕。在“三寶”的“關照”下,陸小鵬也開始“提檔升級”,從街頭小網吧混到了娛樂城,開始接觸毒品“搖頭水”。

          陸小鵬跟著“三寶”混,自然就有了與公安機關的第二次“接觸”。

          2008年2月的一天,鼠頭鼠腦的“三寶”到陸小鵬家玩,看到他父親放在家里的踏板摩托車,就跟他借,開出去兜了一圈回來,“三寶”扔給他50塊錢。如此幾次下來,陸小鵬發現,原來“三寶”開摩托車是去偷人家電瓶車上的電瓶,于是,陸小鵬就幫他望風,自己也弄點錢花花。

          沒多久,陸小鵬因為參與偷電瓶第二次進了派出所,被處行政拘留10天。由于他當時未成年,沒有被執行。

          陸小鵬的父母看他不學好,又急又氣。為了讓兒子走正道,就把他送到北京大興的一個物流配貨站,讓他專門給自己家里的物流車配貨。野慣了的陸小鵬覺得在北京沒人玩,太無聊,沒待上幾天,就偷偷坐火車回到了鹽城。他父親恨鐵不成鋼,就當沒養這個兒子,把他逐出家門。

          這倒遂了陸小鵬的心愿,不回家就不回家,反正外面有“大哥”罩著,有得吃有得玩。于是,他更加為所欲為,放蕩不羈了。

          七八個有人養沒人管的小混混糾集在一起,天天在街上晃蕩,看到人家的電瓶車,就偷走車上的電瓶,然后賣掉換錢。有錢了,一伙人就到娛樂城、KTV等場所,喝“搖頭水”,經常通宵達旦,玩得天昏地暗。

          2008年9月,陸小鵬因犯盜竊罪第三次進了公安機關的門。這次,他坐了1年10個月的大牢。

          刑滿釋放的那一天,陸小鵬的父親到監獄接他回家,告訴他,已經給他買了一套房子,還買了輛轎車,苦口婆心地勸他,從今往后一定要學好,再也不要去盜竊了,家里有錢。

          可憐天下父母心!陸小鵬的父母哪里知道,他們辛辛苦苦掙來的錢,是根本喚不回兒子的心了。

          陸小鵬追求的是在江湖上的那種“感覺”。

          出獄后,陸小鵬沒有過上幾天安生的日子,又跟“三寶”混到了一起。經“三寶”介紹,陸小鵬認識了比他“入道”早幾年的“大哥”黃彬彬,就屁顛屁顛地跟在他后面。

          比陸小鵬大四歲的黃彬彬,年齡雖不大,卻是個心狠手辣、經歷過“風雨”的老江湖。他以前學過幾年木匠,后來靠在街頭舞刀弄棒起家,先后因攜帶管制刀具、毆打他人、敲詐勒索等惡行被公安、法院5次處理。被政法機關多次處理,他不思悔改,反而變本加厲,也因此成了一幫街頭小混混的“大哥”。

          陸小鵬跟著黃彬彬,每天都要到娛樂城玩耍,錢不夠用,黃彬彬說有一個弄錢的路子,問陸小鵬干不干?

          “什么路子?”陸小鵬問。

          “在網上發布放貸的消息,如果有人來借錢的話,就把他哄到車子上,拿電棒電他、打他、恐嚇他,敲他的錢。”

          “人家本來就是借錢的,哪里能敲到錢?”

          “這么沒世面,我看你的牢是白坐了!”黃彬彬拍了一下陸小鵬的后腦勺,“小兄弟,他只要上了車,我們先借幾千塊錢給他,讓他打個加上高息的借條,再把錢搶回來,然后逼他按借條還錢,不就OK啦!”

          2011年5月11日下午,他們接連敲詐了兩個人。

          張某因急需錢還債,看到網上放貸的帖子后,就撥打陸小鵬的手機。

          還真有人“咬鉤”呢!黃彬彬和陸小鵬竊喜。經過一番密謀后,陸小鵬就約張某在西環路的某處見面,隨后叫上“三寶”等幾個小混混。

          他們與張某見面后,立即把他哄上車。黃彬彬一本正經地借了8000元給張某,并讓他打了一張10000元的借條。

          張某正要下車,陸小鵬一把攔住他,突然問了句:“你借錢是還別人的債吧?”

          張某隨口回了聲,“是的。”

          黃彬彬說:“你欠了一屁股債,拿什么還我的錢?”

          “我肯定會還的。”

          “不行,我不借了,把8000元還給我。”

          張某不知道有詐,十分不情愿地又把還沒有捂熱的錢掏了出來。

          黃彬彬一把搶過錢,立即兇相畢露:“好哇!你吃了豹子膽了,竟敢誆我的錢。”

          隨后押著還沒有還過魂來的張某,把車子開到僻靜處。幾個人對張某拳打腳踢,用電棒電,逼他吃爛泥,通過暴力毆打,逼著張某重新打了一張人民幣20000元的借條,才放開張某。

          鼻青臉腫的張某離開后不久,黃彬彬的手機響了,又是一個借錢的。

          黃彬彬約此人見面。

          碰面后,黃彬彬借了10000元給他,并讓他打了一張20000元的借條,隨后重演了上述一幕。先以此人沒有償還能力為由,將借給他的錢要回,然后四個人一起你一拳我一腳地圍毆他。誰知道此人也有一把子力氣,拼命反抗,逃脫了。

          當晚,黃彬彬繼續敲詐張某,打電話給他說,只要交出10000元,就放過他。

          張某報警了!

          隨后,陸小鵬、黃彬彬和“三寶”幾個人被警方抓住。陸小鵬因犯敲詐勒索罪,第四次進了公安局的大門,后來被人民法院判了6個月的有期徒刑。

          他出獄后有所收斂了嗎?

          因為第一次失敗的婚姻,陸小鵬發誓要混出個頭,帶兄弟,當個“左青龍,右白虎,中間紋了個蝲蝲蛄”的江湖“大哥”。

          說起陸小鵬的那次婚姻,屬于一見鐘情、草草收場的那種。

          當年,陸小鵬和一個女孩好上了。

          一天,他帶女朋友看電影,旁邊有個女的朝剃著尖尖發型的陸小鵬笑了一下,他的女朋友立刻打翻了醋壇子,張嘴就罵這個女的,還打了她一下。沒料到這女人也不是好惹的,立即打電話喊人。

          沒多久,來了一幫氣勢洶洶的人,把陸小鵬叫出來“擺場子”。

          原來,那個女的是江湖一個“大哥”的女朋友,那“大哥”手下的兄弟多呢。迫于那個“大哥”的淫威,陸小鵬只得認慫,連忙朝這幫人低頭認錯,擺了一桌酒席才算了結。

          這件事,讓陸小鵬感覺自己很窩囊,丟了江湖上面子,心想如果手下也有一幫兄弟的話,他肯定不會低頭的。

          女朋友的父母是開廠的,家里經濟條件好,根本看不起陸小鵬這個街頭小混混,堅決不同意他們談戀愛。后來他把女朋友的肚子搞大了,女朋友的父母只好認了。結婚沒多久,因為吵架,第一任老婆把孩子打掉了,倆人因此而分手,前妻很快又找了個男朋友。

          這件事也深深刺激了陸小鵬。他認為如果混得好,手里有大把的票子,女朋友和她家里人肯定不會這樣對他。

          要混就要混出個模樣,當上城南片的“大哥”!

          當江湖老大,要有錢來養一幫小兄弟。他紋了身,開始弄錢了。

          在娛樂城,他認識了一個在“賭棚”放“頭子”(高利貸)的人,叫“龍哥”。“龍哥”就帶著他進棚混“紅錢”(贏家發的歡喜錢)。從這個時候開始,他就慢慢接觸“賭棚”了,每天混“紅錢”也能弄個五六百元,但是別人在棚上“放水”撈的錢更多,他就開始也在“賭棚”上“放水”,利息是一萬塊錢一天200元,兩個月左右,“賭棚”圈子里的人他全混熟了。

          有了一些資本后,他就開始賭錢,先后出老千誆了200多萬元,經賭友們介紹,又進其它的“賭棚”“放水”。后來他發現,在“賭棚”里“放水”風險比較大,有幾筆錢借出后沒有收回來,于是就在社會上放高利貸了。他這個人有點迷信,認為老天不會既讓他賭錢贏錢、又讓他同時放高利貸賺錢,所以賭錢的那段時間,他就不放高利貸,放高利貸的時候就不賭錢。

          2014年年初,陸小鵬有錢了,開始物色小兄弟,拉“桿子”混江湖了。

          揭底“套路貸”團伙

          近幾年來,鹽城警方以前所未有的凌厲攻勢,雷霆出擊,除邪懲兇,在廣袤的黃海之濱掀起了鐵腕整治的風暴,蕩丑惡,凈風氣,有力震懾了犯罪。

          有了跟著黃彬彬混下大牢的“教訓”,陸小鵬學聰明了!

          公安機關打得那么緊,不能再明晃晃地舞刀弄棒了。干高利放貸這一行,要做得不冒風險,就不能這么玩,得動動腦子,設套路放貸,然后“依法”討債。因此,他手底下的兄弟也不是隨便挑的,要看準人,既要對自己忠心、講義氣、聽話,還要腦子靈活,各有所長。

          英國詩人瓊斯說:罪惡的意念必然導致罪惡的行為。

          陸小鵬挑選手下的馬仔,都是按照他建立黑社會組織的“用人標準”來的。

          建湖的王大剛,是陸小鵬拉進“隊伍”的第一人。早在2013年,他在娛樂城就認識了黃彬彬的手下王大剛,此人膀子上紋了條青龍。接觸下來,感覺這個人雖然寡言少語,但骨子里透著兇狠,而且腦瓜子好,鬼點子多,一肚子壞水,能做個“師爺”。

          他就經常請王大剛喝“搖頭水”,聯絡感情,最終將他從黃彬彬的手里“挖”了過來,并在市區為其租了間房子。王大剛跟陸小鵬的時間最長,對他忠心耿耿,而且做事比較“穩重”,擅長出陰損的“軟”招數,后來入伙的小馬仔都尊稱王大剛為“大師兄”。

          陸小鵬團伙的“二師兄”叫查小寶。因此人天生嘴歪,道上那些個混世魔王大字不識幾個,把姓氏“查”(zhā)讀成了“茶”(chá)字音,就叫他“歪嘴茶”,喊來喊去,喊成了“歪嘴壺”。他原來在城西一帶瞎混,偷雞摸狗,打架斗毆,是派出所的常“客”。后來跟了一個“大哥”,一次為這個“大哥”賣力出了事,坐了幾年牢。出來后,“大哥”對他沒有說法,讓他很寒心,就想重新找個“大哥”跟跟。

          “歪嘴壺”聽說城南的“鵬哥”正在招兵買馬,就自報家門投靠了過來。陸小鵬也聽說過此人講義氣,敢打架,能替他出去“站場子”,就把這個后背紋了個“雷震子”的“歪嘴壺”收留下來,封為“二師兄”,專門玩“硬”的。“歪嘴壺”排在王大剛的后面,心里不太服氣,陸小鵬就唱了一出“將相和”,說“大師兄”跟他早,不能亂了道上的規矩,“歪嘴壺”也只好認了。有了“二師兄”的名號后,“歪嘴壺”就不讓別人再喊他“歪嘴壺”了,誰喊他就朝誰擼袖子。

          王猛是陸小鵬的小學同學。一次陸小鵬到一家銀行轉賬時碰見王猛,就閑聊了幾句,得知王猛在一家金融公司做業務員。陸小鵬看中他手里的客源,又是一個熟手,就動起了花花腸子。在陸小鵬連哄帶騙之下,王猛稀里糊涂地成了他手下的一名“業務骨干”。

          潘大兵入陸小鵬一伙有點“特殊”。2016年3月左右,同樣是街頭小混混的潘大兵跟“歪嘴壺”借錢,“歪嘴壺”沒錢,就從“鵬哥”那里拿錢借給潘大兵。其實,潘大兵當初是想“黑吃黑”,要誆“歪嘴壺”的錢,借錢后根本就沒準備還。陸小鵬就帶著王大剛、“歪嘴壺”和王猛到潘大兵家里去逼債。陸小鵬看潘大兵身高1.8米以上,很壯實,膀子上有紋身,就改主意了,大氣地說,都是在道上混的,錢不要了,交個朋友。就這樣,潘大兵也成了這個黑惡團伙中的一員干將,當了陸小鵬的“貼身保鏢”。

          陸小鵬拉攏劉強入伙,著實下了一番功夫。劉強是一名退伍士兵,1米75的個頭,小小的眼睛,身體長得很精干,也結實,說話還帶著一些害羞,身上并沒有社會小混混的戾氣。他退伍后被幾個“朋友”帶著,經常出入酒吧、KTV等消費場所,一晚花費就有好幾千,短短幾個月就把退伍補貼和父母的資助揮霍一空,他又陸續向“朋友”借錢,累計欠下了幾萬元的債務。

          為了還錢,他聽“朋友”介紹,找陸小鵬的姐夫朱大強借錢。朱大強和他聊了幾句后說,這樣吧,你不如就跟著我做事,欠的錢我來替你還。聽到這話后,劉強心存感激地問,那我平時做什么?朱大強說不要做什么,有“壞賬”就跟我出出場,要要錢。劉強欣然答應了。

          不諳江湖狡詐之術的劉強當然不知,他誤入歧途,都是陸小鵬在后臺精心操控的。陸小鵬深知,他手下的“棋子”不能個個都是兇神惡煞的“紋身哥”,也需要像劉強這樣溫文爾雅、做事沉穩有“素質”的人,做到“人崗相宜”,什么場合,就推出什么適合的“棋子”。

          他帶著手下的一批馬仔在“棚”賭錢、“放水”,在社會上放高利貸,逼債誆錢,做得“風生水起”。2015年5月,他花了100多萬元,買了輛路虎越野車,開車出去有臺型,看上去有江湖“大哥”的氣派了。

          2016年,陸小鵬的姐夫朱大強開了“宏源金融服務公司”,用這個名頭專門放高利貸,手下也有幾個小馬仔。

          都是放高利貸的,又有親戚這層關系,雙方手下的小馬仔們慢慢就熟悉起來,有時朱大強也會叫陸小鵬的馬仔幫下忙,配個“棚”,一起去要債。畢竟朱大強是陸小鵬的姐夫,那些個小馬仔礙著“鵬哥”的面子,不好推。當然,他們要到錢,朱大強總會發些辛苦費。

          2017年9月下旬,陸小鵬和朱大強兩股勢力正式合并,聯手經營“宏源金融服務公司”。

          一個黑惡犯罪組織逐步形成,罪惡的羽翼漸漸豐滿。

          為了逃避公安機關的打擊,陸小鵬對手下的馬仔定下若干“規矩”。

          首先,下面的馬仔們必須對他忠心耿耿,馬首是瞻,“大哥”說什么就必須做什么,“大哥”雖不明說什么,也能知道“大哥”想要做什么;其次,全體馬仔的手機必須保持24小時暢通,不準關機,也不能靜音,電話一打要隨叫隨到;再次,馬仔們出去要債的時候,必須隨時向他請示匯報,盡量不要動手打人,如果動手要掌握“技巧”,不得留下硬傷;另外,不管是進“棚”,還是放高利貸、逼債的時候,手下的馬仔都不準帶刀。他研究過法律,帶管制刀具被警察抓住的話,會被拘留,他就在黑市上弄了一些電棒發給手下,逼債的時候把電棒拿出來嚇唬人。

          他還要求手下的人不能溜冰吸毒,溜冰吸毒會把腦瓜子弄癡呆了,就不能勝任“工作”。

          為了控制手下的馬仔,他每天都發毒品“搖頭水”給他們喝。他認為這玩意喝了對腦子傷害小,但是會上癮,上了癮,就對他唯命是從。由于公安機關的打擊,1瓶“搖頭水”的價格由2015年的50元左右,漲到2017年的180元,一個馬仔一天少的喝兩三瓶,癮大的要四五瓶,是筆不小的開支,馬仔們承擔不起。

          一開始,陸小鵬帶著馬仔們在娛樂場所喝,公安機關不停地掃毒,這些場所不是倒閉關門就是老板被抓。這期間,他自己和“歪嘴壺”、王大剛也因為喝“搖頭水”被抓、被處理過。于是,他就帶著馬仔們轉移到車庫、公司或出租屋里喝。

          他還采取“懷柔”手段籠絡人心。定期發放工資,過節發放福利,按照個人“業績”分發提成、獎金;為馬仔們充話費,弄四連號的手機號碼給他們用,出門給他們開高檔車,讓他們在場子上更加有“面子”,對他也更加“忠心”;不定期組織聚餐,組織馬仔們一起用手機打“王者榮耀”游戲,增強“團隊”成員之間的默契,培養“兄弟”感情。他甚至許諾給他們一人買一套單身公寓……

          當然,如果手下的馬仔不貼心或者違反“規矩”,陸小鵬也會堅決把他“開除”了。比如說王猛有件事讓他很不開心。

          王猛和一個小混混“大林”玩得好,“大林”又和陸小鵬第一個女人的現男友好,陸小鵬曾經跟“大林”要過這個人的住址,想教訓他一下。誰知“大林”講義氣不肯說,陸小鵬就跟他鬧掰了。他要求王猛不準再跟“大林”來往,但是王猛和“大林”私下還保持著聯系。他是“大哥”,不好“公報私仇”就這么把王猛開了,就借口王猛吃里扒外,把客戶介紹到別的公司,把王猛開除了,還收回王猛四連號手機。

          還有“歪嘴壺”經常溜冰,弄壞了腦子,說話越來越不利索,既影響公司的形象,又會引火燒身,他也一腳把其踹了。

          在陸小鵬恩威并施,精心“調教”下,這個黑惡團伙組織嚴密,分工明確,手下的馬仔個個“身懷絕技”。潘大兵人高馬大,滿臉橫肉,逼債的時候只要他往那一站,受害人往往乖乖拿錢;“大師兄”王大剛對陸小鵬忠心不二,做事心狠手辣,不允許任何人說“大哥”的不是。有個金融公司的老板說了幾句對陸小鵬不滿的話,他不等陸小鵬的指示,立馬帶著幾個小馬仔找這個老板“算賬”,嚇得對方跪地求饒。

          2017年,街上的小額借貸公司越來越多,披著合法外衣的“空放”和“零錢貸”開始出現。

          陸小鵬玩這一手心更黑,精心研究了一系列套路,專營以非法占有為目的的“套路貸”罪惡勾當,組織實施犯罪的手段更隱秘。他對馬仔們說,我們不是以前的下三爛了,是開正規金融公司的,要有法律意識,“依法”行事,“放貸”要嚴密程序,嚴格分工,每一步都要留下證據。

          他在借款的條件設定上,故意把“門檻”降得很低,借錢的人不需要擔保和抵押,只要有房產,憑身份證就能借到1至5萬元錢。但是在計息、還款等環節上,設下了一個個“陷阱”。借1萬元每天300~1000元利息,每5天或10天為1個還款周期,先扣除第1期的利息和五花八門的費用,借款人實際拿到手也就6000元左右,到期后大錢不到小錢到,必須交錢,而且打的借條都是雙倍以上的“高條”。

          這些是明的,還有更為歹毒的陰招!

          陸小鵬規定,借款人必須在還款日的中午12點鐘之前還錢,如果超過12點鐘就是逾期,違約了。而到了還款日規定的時間點,陸小鵬就消失了,電話也關機,故意制造借款人逾期違約,而違約罰金的多少,就由他隨口說了算。借款人還不了錢的時候,他就讓手下的馬仔上門逼債。

          在下套的流程上,接到客戶以后,首先由他跟客戶面談,了解借款人的個人、家庭、工作單位、在外有無負債等情況,量身定制“套”餐;面談過后,就派出馬仔到借款人的家里去“家訪”,摸清借款人家庭和單位的地址,為下一步逼債做準備;“家訪”后辦理“借款”手續,要求客戶手寫一張“高條”,并且手持著“高條”照相。有時還會制造一個假的銀行流水,也就是把借條金額的錢打進借款人的銀行賬戶,然后派人盯著,借款人把錢取出來又交還給他。辦理過這一套手續后,再扣除利息、家訪費、中介費、香煙費等等后,把剩下的錢給借款人。借款人實際拿到手的錢,遠遠低于他原先想借的金額。

          他制造假銀行流水的目的,就是證明借款人確實向他借了“高條”上的金額,這樣就能“名正言順”地按借條上的金額,上門逼債或者向法院起訴。

          借款人也不是個個都傻,實際上沒有借到那么多錢,當然不同意打“高條”給陸小鵬。

          這時,“笑面虎”陸小鵬就會哄騙借款人。先是大講特講“空放”和“零錢貸”的便利性和安全性,信誓旦旦地保證還掉本金后,雙方債權債務全清。然后說,讓你打雙倍以上的借條也就是個君子協定,是為了約束你按時還錢。

          其實他知道,來借款的這些人,基本上是在銀行、其它小額貸款公司和親戚朋友那里借不到錢的主兒,急著用錢,只要哄上幾句,一般都會打雙倍以上的借條。而借款人一旦借款后,就會身不由己地上了他設下的“逾期違約”連環套。

          逼債也有一套程序。一幫紋身的馬仔帶著“高條”上門,威脅、恐嚇借款人和他的家人。比如說知道借款人家屬的單位在什么地方,不還錢就去單位催賬;知道借款人的子女在哪里上學,去學校找借款人的子女麻煩。

          如果借款人或者借款人家里人還是不愿意拿錢,他就進入下一道程序——戳臉皮。指示手下的馬仔在借款人家門口,或者門市外墻醒目的地方噴漆,“某某人欠債還錢”,有時候還會噴上豬頭、骷髏頭之類的圖案;在借款人的家里撒冥幣或者燒冥幣,用喇叭循環喊話,喊“某某人欠債還錢”,砸借款人家的窗戶玻璃等等,逼他們出來還錢。

          不行,他還有一招,抓到借款人,“跟結賬”。剛開始,他都安排馬仔把人看在浴城逼債,后來他聽說有“同行”把人看在浴城,被公安機關以“非法拘禁”抓了,就安排馬仔把人看在汽車上,過幾個小時帶著借款人到派出所附近的監控下轉一圈,造成正常要債的糾紛假象,鉆法律的空子,打擦邊球,其實借款人根本就走不掉,一直到借款人被迫還錢為止。

          當然,陸小鵬作為“大哥”,逼債的時候一般不會親自出馬,只要安排馬仔們去做就是了,但是跟借款人和借款人家里人談還錢的事情,都是他這個“笑面虎”親自談。

          陸小鵬通過虛增債務、利滾利、多次“轉單平賬”等手段,不斷壘高受害人債務,瘋狂詐取受害人錢財,江湖名氣陡升,漸漸看不起連個借條都不會寫的黃彬彬,拉的一幫馬仔只知道打打殺殺地玩粗行討債。

          這年10月的一天,黃彬彬眼看著陸小鵬一天天做大,自己的勢力范圍一點點被擠壓,就低下身子,邀請陸小鵬到他那里坐坐。一是想搞好關系,要陸小鵬手下留情,讓點“生意”給他做做,二是向他這個以前的手下馬仔討教一下“經驗”。還有,就是商量一下進一步“合作”事宜,相互“配棚”逼債。

          陸小鵬也有自己的“歪經”:為了更隱秘地壘高借款人的債務,他需要另外一家金融公司幫助他“轉單平賬”。對一些親戚朋友介紹的“業務”,他不好直接操作,想借殼別的公司來做,這樣逼債的時候,親戚朋友那里也好交待,他還能出面“調解”一下,當個“善人”。

          他自然就想到了黃彬彬開的這家金融公司。

          一進門,陸小鵬就聽到小屋里傳出喊聲:“快放我出去,要不我就報警!”

          黃彬彬瞪眼朝他的馬仔吼道:“把他的嘴堵上!一天到晚嚎嚎嚎的,聽得人心煩。”

          陸小鵬拉了一把黃彬彬,“黃老大,當初我也是跟你混的,不是兄弟我說你,現在公安機關的打擊行動一陣緊過一陣,你經常動武玩粗活,早晚要進去的。”他故作深沉地說:“干我們這一行,要做得不冒風險,就不能這么玩。要動動腦筋,有所為,有所不為。”

          “自古以來欠債還錢,我怕什么?”黃彬彬不服氣。

          陸小鵬瞥了他一眼,“我說你黃老大腦子里盡是男歡女愛爭風吃醋那些糗事,能不能裝點正貨?我們現在是正規公司了,你還當是以前的街頭小混混呢?要依法討債,懂嗎?”喝了一口茶,他繼續“開導”他當年的“大哥”:“你想弄錢也不是這么個弄法啊,要取之有道,這個道就是死纏著,讓他不得安生,還有燒點紙錢、噴噴油漆什么的。這叫民間借貸,有憑有據的,我又不打他,公安想管都管不了,至多調解一下,出了門,我又盯住他。有借條,他打官司也必輸。”

          一番話說得黃彬彬連連點頭,“陸老大所言極是!公安巴不得我們舞刀弄槍的,暴力討債就坐實了,一抓一個定。我吃過這虧的,坐過幾回大牢。”

          “我給你講個故事。有一個人為了喝幾口牛雜湯,就給偷牛的借鍋去,結果沒想到,賊把鍋砸了,這個人倒成偷牛的了!”

          “什么喝湯砸鍋的,這都哪跟哪啊?哥哥我腦子不夠用,請陸老大說明白點。”

          “可悲啊,到底是干木匠出身的,書讀得少,知識貧窮限制了你的思維。”他不屑地回道:“黃老大,我們就是要讓借錢的變成賊,我們成為受害人。有借條,有資金流水證據,他就不怕上法庭打官司?就不怕我們告他詐騙?”

          黃彬彬被他以前的小馬仔擠兌,心里自然不舒服,但是今非昔比了,又不好發作。他尷尬地笑了笑,恭維道:“嘿嘿,還是陸老大玩得轉,牛!哥哥我佩服。”

          喝了幾瓶“搖頭水”后,他們彼此間的深度“合作”也達成了。黃彬彬一高興,提出跟陸小鵬飆下車。

          陸小鵬瞟了一下黃彬彬50多萬的寶馬車,冷言道:“先放60萬現金到你車頂再和我飆。”說完,開著他那輛100多萬元的路虎車走了。

          此時的陸小鵬和黃彬彬,江湖上的地位已經徹底轉換!

          抓捕“陸老大”

          短短的時間內,陸小鵬和朱大強同流合污,又有黃彬彬的大力“合作”,迅速發展成為鹽城大市區“實力”最強的“套路貸”黑惡團伙,其它金融公司都忌憚陸小鵬的惡名,有的受害人同時欠幾家公司的錢,最先還的必須是陸小鵬公司的錢,這也成了“行內”的規矩。

          陸小鵬和朱大強聯手種下的這棵黑惡之樹,開枝散葉,一天天壯大。

          古語道:惡稔罪盈,是賊滅亡之日。

          2017年年底,山窮水盡的劉家寧到宏源金融服務公司借了幾次錢,陸小鵬見這個小廠長既迂腐又老實,就玩了個花樣,以自己個人的名義借錢給劉家寧,繼而又一次次下套,連續誆劉家寧的錢。一個多月后,他見劉家寧還不起高額的“債務”了,就派出馬仔找到劉家寧,先把他帶到公司里恫嚇,說好第二天中午還錢后,又連夜叫大馬仔楊華領著幾個小兄弟,把劉家寧帶到廠里逼債。

          第二天下午1點多,楊華打電話給他,說劉家寧被逼死了。

          他知道這次玩砸了,大事不好,就和朱大強緊急商議,揭掉公司門口的“宏源金融服務公司”招牌,迅速轉移公司里的全部賬冊和所有借條。

          隨后,陸小鵬打電話通知楊華立即回來。他要趕緊為自己找條退路

          滿頭大汗的楊華回到公司。

          陸小鵬拉了幾張抽紙遞給他,故作埋怨地說:“兄弟,我讓你去追債,你怎么把他逼死了?”

          “我也沒想到他會自殺啊。”

          “你們有沒有打他?”

          “大哥哪,我對天發誓,幾個兄弟一個都沒有打過他,就是按你交待的,纏住他,嚇唬他,讓他不得安生,哪里想到他這么不經嚇,自己用沖床沖死了,白腦漿子都冒出來了。”楊華驚魂未定,“大哥,你看我和幾個弟兄要不要出去躲躲?”

          躲?你躲了我怎么辦?要躲也是我躲!奸邪的陸小鵬已經有了拋出這幾個馬仔的念頭。他對楊華也玩起了陰招,“兄弟,這事鬧大了,警察一定會查到是你帶人上門逼債的,你躲過初一,還能躲得過十五?當然,道上講的是個‘義’字,大哥我是不能不管弟兄們的。”

          陸小鵬把楊華叫到一邊,假惺惺地說:“有一個辦法,能讓你要債合法化。”轉身又拉出幾張面紙,親自擦去楊華額頭上的汗珠,“這大冬天的,你怎么這么多汗?”他故意不馬上說出那個損招。

          先嚇后揉,頭腦不會轉彎的楊華著急了,“哎喲,我的大哥,你倒是快說啊,什么辦法?”

          見楊華上鉤了,他這才慢吞吞地說:“前提是這事不能牽涉到我,如果我也進去了,誰在外面撈你?”

          楊華連忙表忠心,“大哥不能進去,我絕對不會說是大哥叫我去逼債的。”

          “但是當初是我借錢給劉家寧的,借條上的債權人寫的我名字,這不好辦哪。”陸小鵬想讓楊華自己說變更一下債權人,免得江湖上的人說他這個做“大哥”的不仗義。

          可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楊華,根本沒有領會他的弦外之音,傻不愣登地看著陸小鵬。

          陸小鵬苦笑了一下,只好自己開口了:“這樣吧,我和你簽一個債權轉讓協議,把劉家寧欠的10萬元債權轉到你的名下,你找他要債不就順理成章了?警察也拿你沒辦法,至多賠點錢或者進去蹲上幾天。放心,外面有我這個大哥呢。”

          就這樣,不知有詐的楊華名下多了個所謂的10萬元“債權”。

          其實,這是陸小鵬玩的脫身術,要楊華和那幾個小馬仔頂罪,不讓公安機關追查到他這個幕后的主腦。

          隨后,他悄悄讓貼身大馬仔潘大兵,趕緊找一個靠得住的小兄弟,為他安排一個地方躲藏起來。

          奸猾的陸小鵬,躲得過法律的制裁嗎?

          在偵辦“1號專案”過程中,專案組發現陸小鵬、朱大強等人長期在大市區非法發放高利貸、“套路貸”,同時雇用一批馬仔專門從事討債逼債,涉嫌敲詐勒索、非法拘禁、尋釁滋事、虛假訴訟、強迫交易、開設賭場等犯罪,社會影響惡劣。另經初步查明,陸小鵬、朱大強等人涉嫌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

          朱曉明多次聽取專案組情況匯報,要求全面梳理陸小鵬、朱大強等人所有違法犯罪事實,專題研判涉案人員情況,不漏一人,不漏一罪,堅決鏟除這一社會毒瘤,為打擊日益猖獗的“套路貸”黑惡犯罪,提供一個破案攻堅的標桿范例。

          但是,這個“套路貸”團伙的頭目陸小鵬一直潛逃,下落不明。

          除惡務盡,必須盡快將他緝拿歸案!

          1月25日下午,患中耳炎正在醫院掛水的何開春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接通才知是潘大兵的電話。

          “兵哥啊,怎么換號啦?”

          “先不說這些,有件事請兄弟幫個忙。”

          “兵哥客氣了,有什么事盡管吩咐。”

          “你先回家,我要帶一位道上的大哥到你家里住幾天。”

          何開春也是個社會上的小混混,先后兩次被公安機關處理,正在緩刑期。他已經聽說宏源金融服務公司因為逼死人的事,被警察“抄”了,抓了好幾個人。估計這位“大哥”就是“笑面虎”陸小鵬。

          都是在道上混的,講究的是江湖上的義氣和面子,既然潘大兵開口了,他當然得答應,“樓上有空房間,盡管過來。”

          當晚9點左右,陸小鵬和潘大兵到了,客氣幾句后,陸小鵬拿出一疊錢遞給何開春,隨后,潘大兵給他一只手機,叫他出去就用這個手機和他們聯系。說完,陸小鵬和潘大兵上了二樓的房間。

          當夜無話。何開春懂得道上的規矩,他們不說,他也不問什么。

          陸小鵬和潘大兵一直躲在何開春家樓上,要吃什么就叫何開春去超市買。一直到第三天凌晨,陸小鵬和潘大兵來到何開春的房間,才告訴他因為逼債出事了,陸小鵬正在被公安機關追捕中。

          2月10日下午,陸小鵬讓何開春找輛“干凈”的車子,他們要出趟門。

          何開春當然明白陸小鵬的意思,小混混的車子不能借,就轉彎抹角地借了輛白色SUV。開到家門口,他按了一下喇叭。

          陸小鵬和潘大兵出來,拆了車號牌后,陸小鵬說由他自己來開車。

          一路上,陸小鵬也不說去哪里,盡挑一些偏僻的小路開。七拐八拐,三個人一路顛簸到了建湖縣城。陸小鵬把車停在一個巷子里,一個女的上了車,陸小鵬也不做介紹。何開春聽那女的和陸小鵬談話的口氣,估計那女的應該是陸小鵬的老婆。

          是的,那女的正是陸小鵬離婚再娶的第二任老婆,并生有一子。

          四個人在建湖街上的一家飯店吃過晚飯,又到浴城泡過澡后,陸小鵬和那個女的離開了,何開春和潘大兵就睡在這家浴城里。一直睡到第二天的下午,陸小鵬來了,拎了兩袋新衣服送給何開春和潘大兵,說要過年了,大哥的一點意思。

          2月11日的晚上9點多,三個人又開車回到鹽城何開春的家中。

          陸小鵬冒險去建湖,不單單是為了見一下躲在娘家的老婆和兒子。

          劉家寧被逼死后,公司立即被警方查封,朱大強以及他手下的馬仔陸續被抓,他和楊華簽了一個《債權轉讓協議》,撇清了關系,稍稍定了神。

          但是到了何開春家,他上網百度“非法拘禁致人死亡”,網上說這個罪10年起步,他估計楊華和那幾個小馬仔是不會替他頂這個大“雷”了,知道已經在劫難逃,公安機關早晚會逮住他。他后悔當時走得急,把那只塞滿借條的LV包,遺忘在家里客廳的沙發上了,公安機關如果查到,就會掌握他更多的違法犯罪事實。

          陸小鵬先是打電話讓老婆把包收好,后來又叫她把那些證據轉移到別的地方。但是頭發長見識短的婆娘不放心藏在別人那里,一直隨身帶著。他必須親自和老婆見上一面,曉以厲害,立即把賬冊、借條那些要命的證據轉移出去。

          陸小鵬進了二樓西側的房間,沒有開燈,走到北邊的窗口看了看,小巷里沒有一個人影,一切如常。他松了一口氣,拉上窗簾,暗自慶幸神不知鬼不覺地去了趟建湖,成功說服了自己的老婆。

          弄出了人命,遲早會再次跨進牢房,還是躲一天是一天吧。他一邊呼吸著房間里自由的空氣,一邊嘗試去體味被抓進牢房、等待審判的那種絕望,感受空靈深處的最后一絲知覺……

          正是這趟建湖之行,讓陸小鵬暴露了行蹤。

          城南某小區。一幢幢新建的住宅樓半掩在翠綠中,花園一樣的小區靜悄悄的。

          住宅樓的影子一寸寸變短,冬陽漸漸在手指間失去了熱度,倉云鵬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幢大樓的進出口通道。

          他在等待一個年輕女人的身影。

          陸小鵬人間蒸發了,他的老婆為什么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直在家里?這種反常的現象,讓倉云鵬燒了不少腦細胞。

          陸小鵬逃跑后,專案組原來想找他老婆訊問的,倉云鵬提出了反對意見。

          有著多年掃黑除惡經驗的倉云鵬認為,宏源金融服務公司的法人是朱大強,“1·24”案中,陸小鵬也是在幕后操控,劉家寧自殺后,陸小鵬立即變更了與劉家寧所謂的債權債務關系。種種跡象表明,這個犯罪團伙的“主腦”十分狡猾,事先就設置了一道道“防火墻”。

          陸小鵬設置“防火墻”是為了逃避打擊,他的“消失”更是為了這個目的。倉云鵬由此分析,陸小鵬是想暫避一下風頭,看看公安機關是不是真正能追查到他,因此,他躲得并不遠。既然這樣,他必定要和他的老婆聯系,如果貿然找他老婆問話,勢必會打草驚蛇,不如就遂了他的心理,故意放出風,說涉案人員已經全部抓獲,很快就結案了,暗中觀察陸小鵬老婆的行蹤,尋找蛛絲馬跡。

          專案組采納了倉云鵬“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建議。

          “倉隊,以前蹲守全是抓男的犯罪嫌疑人,現在跟著你守一個帶小孩的女人,還不讓抓,我這套拳腳功夫也用不上啦。”隊友曹楠咕噥著。

          “和黑惡團伙過招,不光要做‘神級捕快’,還得靠智慧。”倉云鵬卻笑呵呵的,“陸小鵬一伙戴著‘白手套’作案,偵辦打著民間借貸幌子的‘套路貸’新型犯罪,目前的難點是這種案件涉及面廣,案情錯綜復雜,現有法律的適用上很難把握,即使抓住了,未必拿得下,即使拿得下,未必拿徹底。必須從證據入手,梳理查實他們涉嫌犯罪的完整線索。陸小鵬的老婆很可能參與其中,但是還不能動她,要通過她引出陸小鵬這條‘大魚’。”

          倉云鵬的判斷是正確的。

          幾天后,他們根據陸小鵬老婆的行蹤,成功捕捉到狐貍的尾巴,并且由此牽出了黃彬彬黑惡團伙。

          鹽城市公安局隨即將黃彬彬團伙列為掃黑除惡“4號專案”,交由建湖縣公安局偵辦。

          寒風從靜靜的小巷里穿過,倉云鵬的目光緊盯著小巷深處一幢幢小樓。

          兩層高的樓房外形都差不多,一式大約兩米高的圍墻。夜暗中,小樓的窗戶透不出一點光亮,窺知的沖動隱忍在倉云鵬冷靜的軀體內,“笑面虎”陸小鵬和他的貼身馬仔潘大兵,應該就在某幢樓哪扇緊閉的大門背后。

          這里是鹽城西郊城鄉結合部的一個居民自建小區。西側是高架的高速公路,有三條小路從下面穿過,彎彎曲曲通向一片樹林;北邊是農田,東、南各有一條五六米寬的小河,河邊停靠著幾只小木船,上了木船,就很容易到達對岸;居民區內的建筑物雜亂無章,小巷密如蛛網,縱橫交錯。如有驚動,陸小鵬和潘大兵就會利用四通八達的巷道、河道迅速逃竄。

          必須精準定位,一招制敵!

          在轄區派出所民警的大力配合下,抓捕組很快鎖定陸小鵬和潘大兵準確的藏匿地——那幢灰白瓷磚墻的平頂兩層小樓。

          經過抵近偵察后,倉云鵬決定由自己帶領突擊小組翻墻進入,控制院子房屋各個方位,然后打開院子大門,其余抓捕人員進入院子實施抓捕。同時,在東、南兩側的河邊以及西、北兩側的各個巷口安排人員扎口,嚴防陸小鵬和潘大兵分散逃竄。

          凌晨2時許,倉云鵬拉開伸縮梯,率先攀過兩米高的圍墻,徐凌杰、徐殿成、王晨三人隨后翻入,徐殿成輕輕打開大門,十余名抓捕人員悄無聲息地進入院子。迅速判明房屋內部結構后,倉云鵬用手勢指了指一樓東房間和二樓的東、西兩個房間,抓捕人員分別撲向三個方向。

          二樓西房間的門反鎖著,徐凌杰飛腳踹開房門,厲聲喝令:“警察!不許動。”

          和衣躺在床上隨時準備逃跑的陸小鵬,聞聲一躍而起,咆哮著沖向窗戶,企圖跳窗逃跑。倉云鵬飛身躍過床頭,一把拉住陸小鵬,迅速戴上了手銬。

          與此同時,徐殿成和王晨也分別在另外兩個房間,將這個犯罪團伙的骨干成員潘大兵、涉嫌窩藏的何開春擒獲。

          整個抓捕行動動作迅速、干凈利落。

          這一天是2018年的2月12日。對于“套路貸”團伙頭目陸小鵬來說,也許是他人生中最寒透骨髓的隆冬。

          然而,倉云鵬的心里卻盎然出早春的氣息:作惡多端的陸小鵬在負案潛逃19天后,終于被抓獲了。但是他知道,被稱為鹽城“套路貸”毒蛇的陸小鵬,有多次被打擊處理的“經驗”,與他的博弈才剛剛開始,下一步的較量會更加激烈!

          正義的審判

          2018年2月23日,農歷正月初八,千家萬戶正沉浸在春節喜氣洋洋的氛圍中。

          上午11時,十余輛警車開進了鹽城市看守所。

          “陸小鵬!”“朱大強!”“潘大兵!”“楊華”……

          隨著一聲聲喝令,關押在監室里的犯罪嫌疑人一個個被叫出。

          朱大強等人的心中,一瞬間有那么一絲絲迷惑。因為當天是大多數兄弟被刑事拘留1個月期限到期的日子,聽見喊到他們的名字,一般來說應該是釋放或取保,可是他們自己也覺得不太可能,犯下這么嚴重的罪行,怎么可能會被釋放?

          是的!他們等來的是一紙變更強制措施的法律文書,隨后被戴上黑色頭套和手銬腳鐐。犯罪嫌疑人楊華感覺自己要被拉出去槍斃了,嚇得面如土色,渾身直哆嗦,被兩名民警架上了警車。

          這個黑惡團伙的主要成員和骨干分子,分別被押上一輛輛警車,送往指定居所監視居住。

          有過多次牢獄經歷的陸小鵬心里非常清楚,等待他們的將是正義的審訊!

          就在一個小時前,王健親自召開了“1號專案”審訊環節的部署會。

          這場最后的決戰,他舉全局之力,從各警種抽調了100余名警力,分成10多個審訊組,每個組的組長都經過他精心挑選,有著豐富審訊經驗的辦案隊隊長擔任,各組成員老、中、青三代結合,投入的警力前所未有,審查力量的搭配也是優勢互補。

          為了堅決攻克“1號專案”,他在市局刑警支隊的大力支持下,周密制訂了針對每一個犯罪嫌疑人的審訊方案。

          面對斗志昂揚、整裝待發的戰友們,王健發出了動員令:“以陸小鵬、朱大強為首的黑惡勢力打著民間討債的幌子,對受害人實施搶劫、敲詐勒索、非法拘禁等違法犯罪活動,從中獲取巨額暴利,多數受害人因為被逼債有家不能回、有班不能上,甚至家破人亡!其犯罪氣焰極為囂張,影響極其惡劣。此案已經被市局掛牌為我市掃黑除惡‘1號專案’,這充分說明市局黨委對我們的信任和期望。我們亭湖公安是一支特別能吃苦、特別能戰斗的隊伍,我堅信,大家一定會不辱使命,堅決完成市局黨委交辦的任務,打響全市掃黑除惡行動的第一槍!”

          “倉隊,幾天下來了,你怎么跟陸小鵬這種混子講道理,同人小說看多了吧?”出了審訊室門,李建中朝倉云鵬直嚷嚷。

          “這家伙幾進宮了,有名的‘滾刀肉’,一開始就跟這種人直上橋,肯定沒戲。先給他做做鋪墊,溫溫火。”倉云鵬心中有數,“我注意到他的狀態了,他一直在回避實質性的問題,特別是對劉家寧閉口不談,而大談特談他怎么在黑道上混的。”

          “他這是在出什么幺蛾子?”

          “他是故意的。我了解過他的歷史,這個人從小就在社會上混,特別看中他在江湖上的地位,常擺譜,收審了,還不由自主地沉浸在往日的生活里。不急,先讓他信口開河炫耀他的經歷,說到一定程度,打斷他,直接切入主題。”

          說著,倉云鵬撥打手機問隊里的內勤叢建行:“陸小鵬的資金流水有異常嗎?”

          叢建行回話:“沒有發現異常,做得很老道,干凈得超過純凈水哩。”

          “不急,再把他老婆、妹妹等其他人的賬戶關聯一下,他總不能一直帶著幾十萬現金吧。”

          掛了手機,倉云鵬對李建中說:“別看他年齡不算大,卻是個老江湖,狡猾著呢。他把小卒子推過河,就來個一推六二五,死不認賬。”

          “那也不能由他牽著我們的鼻子走,這還叫審訊嗎?”李建中有點按捺不住了。

          “我會讓他牽嗎?”倉云鵬輕松地笑了笑,“在復雜的局面中,我們不能疏忽細節。其實,他已經動搖了!”

          “動搖了,我怎么沒看出來?”

          “他要聽歌曲啊。”

          李建中一聽,一把拽住他:“哎!倉隊,你不會真讓他聽吧?”

          “真讓他聽,必須的。這說明他的心理活動已經外化,我們再忍耐一下,看誰耗得過誰!”

          倉云鵬在電腦上下載了歌曲《鐵窗淚》,又回到審訊室。

          于是,一個奇特的現象在嚴肅的審訊室出現了!

          彌漫著歌聲的審訊室里,一邊是戴著手銬腳鐐的犯罪嫌疑人陸小鵬,一邊是審訊臺上的倉云鵬和李建中。

          陸小鵬微閉雙眼,戴著手銬的手隨著音樂輕輕抖動。

          倉云鵬連放了兩遍后,關了。

          陸小鵬睜開眼,“怎么不放了?”

          “算了,還是別放了,這歌曲我聽了也心酸,不知道你老婆和父母聽了有什么感覺?估計好不到哪兒。”倉云鵬漫不經心地回了句。

          從一走進審訊室起,倉云鵬就發現,陸小鵬雖然一副不買賬的腔調,挺胸仰頭,面帶著微笑,擺著江湖老大的派頭,大講自己在黑道上的浪跡史,但是他冒著風險去建湖看望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又表現出他的另一面。他選《鐵窗淚》的用意就在這里,搗他的軟肋。

          “這歌曲也聽了,你是不是該說點什么啦?”倉云鵬問陸小鵬。

          “哼!公安局的門我也是幾進幾出了,就別給我下套。再說了,我這么快就撂了,傳出去,我還怎么在道上混?”

          “你認為你還會當江湖大哥?”

          “……”

          要讓他開口說真話,必須先打掉他的囂張氣焰!倉云鵬略微提高了聲音:“你以為自己在黑道上混了一陣子,身價夠,底子足,就可以藐視法律?”

          “你在威脅我?那我告訴你,我現在已經打著赤腳了,什么也不怕?”

          “什么也不怕?”倉云鵬站起身,手指著他厲聲說道:“你外表強悍,其實你的內心很脆弱;你雖然已經做了黑老大,其實你很自卑;你整天坐豪車,花天酒地,其實你始終也擺脫不了在物流大卡車上顛沛流離、風餐露宿的陰影;由于你第一次的短暫婚姻,你一直怕被別人看不起……”

          倉云鵬的話,就像一柄柄利劍,直戳陸小鵬的心窩。他低下了那顆一直高昂的腦袋,驚恐地看著倉云鵬,露出被人戳穿老底而惶恐不安的神情,“你……其實,我心里怎么想的,你根本就不知道。”

          “你說這句話時眼睛往左偏,說明你正在調動你的想象思維,在說謊!”

          陸小鵬目瞪口呆,心里直打鼓:原來這個書生模樣的警察這么厲害,我還小看他了。

          到火候了!倉云鵬走過去,點了一根煙給他,“就別跟我玩虛的了。其實,你的那些破事我們早就掌握了,要不然,你也不會坐在這里。”

          陸小鵬猛抽了幾口煙,還是不肯交待自己的罪行。

          “我見過王八爬蛤蟆跳的,就是沒見過你這么膽小的。”倉云鵬繼續剝陸小鵬這個“江湖老大”的外衣,“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大哥’,犯下的事卻讓下面的‘小弟’擔著,這就是你這個江湖老大的義氣和做派?你以為不說就能逃脫法律的制裁?別做夢了,告訴你,你不說,有人說,你做過的那些事鐵證如山,我們現在只是給你一個認罪的機會。”

          在凌厲攻勢下,這個所謂的江湖老大終于扛不住了,開始供述犯罪事實……

          “陸小鵬終于撂了!”李建中合上手提電腦,興沖沖地跟著倉云鵬走出審訊室。

          倉云鵬停下步,拍了拍手中的案卷,“你先別忙著傲嬌,我們還有許多事要做。對于一個黑惡團伙的頭目來說,他所說的話,并不一定全是真實的,有許多是虛構的謊言,但是這些虛構的謊言有可能就是改頭換面的真實。比如,他交待在劉家寧死之前,就和楊華簽了債權轉讓協議,另外,在榨取劉家寧錢款的金額上與我們已經掌握的情況明顯不符,這說明他試圖減輕罪責。”

          “行啊,倉隊,慧眼如炬呵!”

          “所以嘛,我們要善于洞察陸小鵬的心理變化,在他的謊言里,尋找到真實的部分,就是要分析他為什么要撒謊?并且從謊言中,過濾出與真實相勾連的部分,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查清這宗黑惡案件中諸多事實的真相。”

          “那你怎么才知道他的話哪些是謊言?”

          “人的大腦分左腦右腦,左腦嘛主要控制記憶力,這右腦呢,主要控制創造力。所以他在回答問題時,如果他的眼睛往左下角斜了一下,代表在回憶某件事情。但是剛才他回答劉家寧借錢的事情時,眼睛往右上角眄了一下,表明他在‘創造’了,也就是撒謊了!”

          “那你說陸小鵬說話時眼睛往左偏,說他正在調動想象思維,在說謊,這究竟是咋回事?”

          “嘿!你怎么也繞進去了?那是我忽悠他的,要不他能說實話?”倉云鵬得意地朝李建中眨巴一下眼睛。

          李建中愣了一下,一抬頭,倉云鵬早跑了。

          專案組通過反復研究打擊“套路貸”犯罪的最新法律規定,以及尋釁滋事、詐騙、敲詐勒索、搶劫、非法拘禁等關聯犯罪的構成要件,制訂對應的取證標準;圍繞黑社會性質組織罪的組織特征、經濟特征、行為特征、危害性特征,梳理陸小鵬、朱大強黑惡犯罪團伙錯綜復雜的組織架構……

          經長達10個月的內審、外調,專案組查明陸小鵬、朱大強等人通過高利放貸并實施“軟暴力”、暴力逼債牟取暴利,涉嫌敲詐勒索、非法拘禁、詐騙、尋釁滋事、虛假訴訟等犯罪行為共59起,非法獲利200余萬元,依法扣押、查封、凍結涉案資產約300萬元,共形成77冊卷宗材料。

          這個惡行累累的犯罪團伙,組織化程度高,所造成的社會危害極大,是近幾年來鹽城“套路貸”黑惡犯罪的典型代表,符合《刑法》第294條的四個基本特征。

          2018年10月15日,亭湖公安分局向亭湖區人民檢察院,正式移送鹽城市掃黑除惡“1號專案”。

          2019年2月26日,晴空萬里,藍天如洗。

          位于鹽城市區青年東路53號的亭湖區人民法院一號審判庭外,十幾輛警車有序停放,幾十名全副武裝的特警依次站立。

          莊嚴的審判大廳內,國徽高懸,席無虛座。審判臺后側中央,端坐著身著法袍的審判長周曉文,她的左右是兩位人民陪審員,前排書記員席,東西兩側分別是辯護人和公訴人。

          被告席上,14名身著號衣的被告人一字排列,每個被告人身后,站立兩位面色冷峻的法警。

          由江蘇省公安廳掛牌督辦,鹽城市公安局亭湖分局主偵的掃黑除惡“1號專案”,經過兩次計六天的開庭審理后,周曉文宣讀刑事判決書。

          隨著法庭列舉被告人被依法確認的一樁樁犯罪事實,這個涉黑涉惡犯罪團伙的累累惡行昭然若揭。法庭依法宣判:

          被告人陸小鵬犯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非法拘禁罪、搶劫罪、詐騙罪、敲詐勒索罪、尋釁滋事罪,數罪并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21年,剝奪政治權利4年,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同時,禁止其在刑罰執行完畢后4年內從事金融公司業。

          被告人朱大強犯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非法拘禁罪、搶劫罪、敲詐勒索罪、尋釁滋事罪,數罪并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19年,剝奪政治權利3年,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同時,禁止其在刑罰執行完畢后3年內從事金融公司業。

          其他12名被告因犯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敲詐勒索罪、尋釁滋事罪等,決定分別執行有期徒刑10個月至15年不等,并處相應罰金。

          長達184頁的刑事判決書宣讀完畢后,周曉文手起槌落。

          “咣!”威嚴的法槌聲在審判大廳內久久回蕩……

          這個作惡多端的社會毒瘤終于被法律之劍切除了!

          坐在旁聽席上的倉云鵬心情難以平靜,自從開庭后,他的腦海里就一直晃動著一個從未謀面過的身影——劉家寧,這個剛剛被依法宣判的“套路貸”團伙逼死的冤魂。

          鹽城掃黑除惡“1號專案”,是開展掃黑除惡專項斗爭以來,鹽城警方偵辦的第一起以“軟暴力”為主要行為手段的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案件。公安機關堅持嚴格依法辦案,準確把握該黑社會性質組織的四個特征,在兩高、兩部《關于辦理實施“軟暴力”的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出臺之前,打造了司法實踐先行先試的樣板。

          與此同時,由鹽城市公安局“掃黑辦”牽頭,建湖縣公安局主偵的掃黑除惡“4號專案”也偵審終結。犯罪嫌疑人黃彬彬等14人,在鹽城大市區有組織非法高利放貸,以各種暴力手段進行違法犯罪活動,先后組織實施綁架、搶劫、敲詐勒索等36起違法犯罪活動,形成穩定的黑社會性質組織,非法獲利104萬元。警方依法扣押、查封、凍結涉案資產490萬元。建湖縣人民法院依法判處主犯黃彬彬有期徒刑21年,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資產,剝奪政治權利5年。

          鹽城警方蕩滌黑惡,“掃”出平安聲勢!

          如果公安執法失之于寬、失之于軟,黑惡分子便會恣意妄為,勢必削弱法律權威,影響群眾安全感。黨中央部署掃黑除惡專項斗爭后,鹽城警方在市委、市政府的堅強領導下,充分發揮主力軍的作用,鐵帚掃黑,利劍除惡,以雷霆萬鈞之勢,在鹽阜大地掀起摧毀黑惡勢力的風暴。

          截至目前,鹽城警方已經排摸和受理涉黑涉惡線索2442條,共打掉黑社會性質組織5個,摧毀惡勢力犯罪集團45個、涉惡團伙283個,破獲涉黑涉惡刑事案件741起,抓獲黑惡違法犯罪嫌疑人3200余人,647名涉黑涉惡犯罪嫌疑人迫于斗爭聲勢投案自首。

          這是鹽城警方深入開展掃黑除惡專項斗爭交出的第一張“成績單”!

          大戰,仍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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