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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人民公安出版社 主辦  中國社會主義文藝學會法治文藝中心協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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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海行動(三)

        來源:黃海行動 作者:

          2018年10月31日早晨。陣陣清風把霧霾一點點撕開,和煦的陽光輕輕灑進常州市武進區湖塘鎮物流園。

          隨著一陣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響,一長排兩層樓的物流門店卷簾門相繼打開,園區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從一間門店里走出一個頭發凌亂,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四處張望了一下,戴上手套,開著一輛叉車往貨車上裝了幾桶潤滑油后,又低著頭回到了門店。

          “各點注意,嫌疑人出現,準備抓捕!”對講機里傳出行動指令,抓捕小組的刑警們分別從各個蹲守點,悄無聲息地向那間門店靠近……

          幾分鐘后,這個14年前雪夜殺人的“孤狼”,終于被收入法網。至此,一直困擾著鹽城公安刑警的“2004·12·28”重大命案水落石出。

          時光倒流到2004年的12月27日上午……

          最后的午餐

          江蘇省鹽城市最北端的縣城——響水。

          縣機關干部王建華接到妻子李娟的電話,說她到縣城辦事,中午一起吃個飯。

          放下電話,王建華的心里立刻蕩漾起一陣幸福、甜蜜的波浪。漂亮的妻子小他5歲,性格開朗,能歌善舞,而且為人善良,聰慧能干,1995年中專畢業后,從陳家港鎮附屬編制的鄉鎮辦事員,一路走來,先后擔任鄉婦聯副主任、鄉人大秘書,26歲就當上了七套鄉黨委委員,成為響水縣當時最年輕的副科級女干部。

          雖說在一個縣,這兩口子自結婚以來,一直分別在不同的鄉鎮工作,先后調了幾個地方,倆人總是相距幾十公里,聚少離多。有了孩子后,在縣領導的關心下,王建華從小尖鎮財政所調到縣城工作。

          中午,縣城“好鄰居”快餐店。寬大的玻璃窗外北風呼呼,行人匆匆。

          一張臨街的卡座旁,李娟從包里拿出一件童裝,抖開,眉宇間流露出一絲做母親的滿足,“建華,這是我到北京出差給東東買的衣服,你看怎么樣?”

          “這衣服怎么像電視劇上皇太子穿的?”正在點菜的王建華抬頭看了一下。

          “東東就是我們家的小皇帝喲!”李娟莞爾一笑,慢慢收起童裝,“我在偏僻的鄉鎮工作,寶寶一直跟著外公外婆過,我這個做媽媽的平時帶得少……”說著,眼圈又紅了。

          “娟子,你又來了!這不都是為了工作嘛。”王建華趕忙打岔,“那個樓盤我看了,交8萬元首付后,按揭貸款每個月要900多元呢。”

          李娟用面紙揉了下眼角,“寶寶已經5歲了,馬上要上學,是得在城里買房安家了,老住在小尖我娘家也不是個事兒。我算了一下,我們兩個人的工資,一個供生活開銷,一個交按揭,夠了。”

          “夠是夠,就是辛苦你了,這么多年一直在鄉里。等住上新房,再想辦法把你調到城里來。”王建華夾了塊雞腿給李娟。

          “我們節省著過,慢慢熬吧……”

          李娟的聲音像是響水灌河里流淌的水,緩緩的,柔柔的。王建華放下筷子,凝神注視著妻子端莊清秀的臉龐,忽然覺得他們又回到了6年前戀愛的時光。他情不自禁地拉住妻子的手,感慨道:“娟子,我們能單獨在外吃個飯,還真的不容易哩。”

          “是不容易啊。”李娟的臉上泛起一陣紅暈,瞟了一下四周,抽出手,拔下王建華額頭的一根白發,“你也別太勞累了,每天上下班開著摩托車縣城、小尖兩頭跑,一定要注意安全。”

          “習慣了,沒事的。”

          李娟把那塊雞腿又夾給丈夫,“現在我們都忙工作,我也沒有多少時間陪你,好日子在后面,長著呢!”少頃,她探過身子,悄聲說:“你比我大5歲,等我們老了,你坐輪椅,我推著你一起逛街。”說道,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似乎有點迷醉,輕輕哼唱起正在熱播的電視劇《最浪漫的事》中的主題歌。

          ……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一路上收藏點點滴滴的歡笑,

          留到以后坐著搖椅

          慢慢聊……

          倆人邊吃邊聊,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飯畢,李娟突然提出要去看望一下公婆。王建華勸她,“你還要趕回七套呢,下次吧。”

          不知怎么的,李娟堅持要去,“爸媽身體都不太好,天氣降溫了,還是去看一下吧!”說著,走進一家商店挑了兩件長絨保暖褲,又買了些補品。夫妻倆一起看望了王建華的父母。

          寒風刺骨,李娟拉上淡綠色羽絨服的衣領,匆忙趕回七套鄉……

          27日晚上。月黑風高,天凝地閉,一片片雪花隨風飄落。

          響水縣原七套鄉財政所小院。由于是周六,工作人員大都回到了縣城的家里,西邊兩層辦公樓和幾間宿舍燈熄門鎖,只有平房東側第一間單身宿舍的門虛掩著,漏出一條斜長的光影。院內漆黑一團,除了朔風發出的尖利風哨聲,死一般寂靜。

          誰也不會想到,就在這個年關歲末的雪夜,就在這靜靜的復堆河南側小院里,即將發生一起絕命慘案。

          當晚9時許,一個鬼影潛入院內,游蕩片刻后,悄悄推開那扇虛掩的房門……

          “救命!救命啦……”一陣凄慘、無助的呼救聲,驚醒了枯枝上的孤鴉。一聲瘆人的慘鳴后,孤鴉驚悚飛離。

          大約1個小時后,鬼影遁出,立刻消失在夜暗中。院內,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夜幕蒼穹,雪花被凜冽寒風挾持,飛旋著,凄愴飄零。

          落雪無聲,大雪無痕……

          王建華惦記著李娟交待的一件事。

          28日下午,他稍稍提前下了班,到一家裝裱店取出妻子訂制的七套鄉黨組織活動牌匾,小心綁在摩托車后座上,隨后就頂著漫天大雪,趕往七套鄉。

          晚上6點多,王建華來到七套鄉。李娟的辦公室和宿舍的門都鎖著,王建華就撥打妻子的小靈通手機,一連打了幾次,就是沒打通。來到鄉政府值班室,一位副鄉長正和幾個工作人員打牌。

          “李娟讓我送牌匾過來,你看見她了嗎?”王建華問那位副鄉長。

          副鄉長抬起頭,“你這一問,我倒想起來了,好像今天一整天都沒看見她哩。”又問其他幾位。

          “我們也沒看見呀。”幾位工作人員互望了下說。

          “咦?奇了怪了!”這位副鄉長叫來鄉女組織干事,“你知道李娟在哪嗎?”

          “不知道啊,我正要向她報告黨建臺賬的事,打了好幾回電話,她的小靈通都關機。”

          “快到她宿舍找找,天寒地凍的,是不是生病了?”副鄉長丟下牌,帶著王建華和組織干事走出鄉政府,穿過小橋,就來到鄉財政所院內李娟的宿舍前。從窗口看,屋內里間的電視機好像開著。

          “李娟不是在宿舍里嘛!”副鄉長咕噥了一聲。

          “娟子……娟子!”王建華敲門喊了幾聲,屋內沒有應答。

          女組織干事掏出鑰匙開門,拉亮燈,大家頓時被眼前的血腥慘狀驚呆了!

          房內凌亂不堪,散發出濃烈的血腥味。臺燈摔在地上,木方凳也歪倒著,床上、地面和墻壁上有大量血跡。

          床上,紅色羽絨被下伸出一條裸露的腿,耷拉在床沿。

          王建華掀開羽絨被,一位女性橫尸床頭,血肉模糊,面貌難辨,被交叉捆綁于胸前的雙手怒拳緊握,尚未閉上的雙眼,凍結著驚恐、憤怒與絕望……

          “不是,不是娟子!”王建華先是想努力否定眼前的一幕,可是,當他看到熟悉的死者腿腳,還有身上那件淡綠色的羽絨服,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保護現場,趕快報案!”

          副鄉長立即撥通七套鄉派出所電話……

          現場疑云

          鹽城市殯儀館大院黑咕隆咚,靜悄悄的。只有尸體解剖室內的燈亮著,隔壁冰凍尸柜的壓縮機發出“嗡嗡”的聲音。

          彭明琪細心縫合上尸體頭顱上最后一針,麻利地打上結、剪斷線頭,又用手指輕輕按壓了下縫合口。

          “尸檢縫合還要像外科手術那樣細致?”助手周亮嘀咕了句。

          “我們干法醫的,第一條就是要做到對逝者的尊重。”彭明琪拉下乳膠手套,交待周亮,“記下,死亡原因:死者系顱腦損傷致珠網膜下腔出血引起腦疝形成死亡。”

          這是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一輛外地大貨車撞死一位蹬三輪車送糧的農民,駕駛員一加油門跑了,交警支隊正組織警力追查。

          和醫院的大夫不同,法醫要做的是“最后的診斷”。他們的職責就是和死者“對話”,通過尸檢,破解死亡密碼,讓死者“開口”,說出犯罪現場的真相。因此,法醫又被稱為“尸語者”。

          彭明琪,鹽城市公安局刑事科學研究所法醫。1994年從南京醫科大學臨床醫學系畢業,穿上警服,一晃,已有十個年頭了。十年中,他到過形形色色的刑案現場,解剖過若干尸體,包括高度腐敗、爬滿蛆蟲的殘體。抽絲剝繭查死因,明察秋毫洗冤情,他已經成長為一名屢立警功的主檢法醫師。

          助手周亮,中國刑警學院法醫系畢業,是一棵頗具潛力的好苗子。

          350兆電臺響了,是刑科所所長孫洋。

          “尸檢結束了?”

          “剛完,正準備收工。”彭明琪回話。

          “案子都撞到一塊了,越到年底越忙!”孫洋告訴彭明琪,響水縣七套鄉財政所發生一起命案,他和副局長魯昌釗、支隊長沈立海、政委陳玉龍已經在路上了,讓他帶亮子立即趕過來。

          “我們準備好器材,馬上出發。”

          “雪天路滑,注意安全!”孫洋叮囑道。

          當晚10時許,彭明琪和周亮趕到響水縣七套鄉政府。“2004·12·28”命案偵破指揮部就設在這里。

          室外雪虐風饕,室內煙霧繚繞,會議桌上的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

          響水縣公安局局長戴剛、政委顧正東,副局長嚴金海、崔凱等人,正在向市公安局副局長魯昌釗、刑警支隊的領導和偵技人員介紹情況。

          “今天下午7點04分,我局刑警大隊教導員潘萬飛接到七套鄉派出所所長周長兵的電話,七套鄉女干部李娟死在其宿舍里,具體情況不詳,請求速派員勘查現場。”戴剛朝縣局刑警大隊長吳利榮點了一下頭,“下面由利榮大隊長匯報一下初步勘查的情況。”

          吳利榮側身打了個噴嚏,翻開工作本,“接報后,我們立即帶領技術中隊的同志趕赴現場。當晚7點40分到達現場時,中心現場已經被派出所周長兵所長和嵇禮成探長保護起來。”

          天降大雪,氣溫驟降。由于走得急,吳利榮他們衣著單薄,幾個人都凍感冒了,一個個流著清水鼻涕。吳利榮又擼了一把鼻子,“我們請七套鄉紀檢干事、辦公室秘書作為勘查見證人,于7點45分開始現場勘查……”

          看到吳利榮滿面潮紅,魯昌釗打斷了一下,“請正東政委安排鄉政府熬點姜湯,再弄些藥來!”目光又掃了一下在座的各位,關切地說:“正準備攻山頭,大家一定要注意防寒保暖,后勤保障也要跟上,別仗沒打,先倒下一批病號。”

          顧正東出去張羅了,吳利榮接著匯報……

          簡要聽取案情介紹后,魯昌釗下達指令:“事不宜遲,現場勘查和社會面排摸同時進行。請縣局的同志立即由里向外組織排查,及時掌握一些有價值的線索。”

          沈立海猛吸了幾口煙,掐滅煙頭,轉身對孫洋說:“走,去現場看看。”

          現場位于七套鄉財政所院內。

          拉著警戒帶的院門朝西,雙扇鐵皮大門一半開著,門口有一條南北向小路,路西是農田和一座獨立的公廁;沿著小路向北不到100米,有座通往七套中心街的水泥橋;財政所的北邊是復堆河,南邊是鄉計生辦和一個魚塘;財政所和計生辦各有獨立的圍墻和院門,東邊隔河相望是鄉政府。

          天黑一片,外圍現場只能先做一些簡單的巡視。

          中心現場位于財政所院內一幢坐北朝南、帶廊檐平房最東側的單人宿舍內。平房西邊緊挨著一座兩層辦公樓,東邊還有一幢面朝西的平房,南邊是一排樹木和圍墻。

          市局刑科所技術員韓朝陽、鄒中南站在門外,先用照相機、攝像機把現場內可見范圍固定下來,然后鋪上勘查踏板。沈立海和孫洋穿戴上一次性勘查護套,依次進入室內。

          中心現場已被響水刑大技術員初步勘查過。倆人站在踏板上,由外到里巡視了一遍現場。

          這間單人宿舍門朝西,外面有一扇鋁合金框的紗門,內側木門是司必靈碰鎖,未見撬壓痕跡;室內被一道腰墻隔成里外兩間,外間有張小方桌,靠東墻擺放著一大一小兩只放餐具的櫥柜和一只木制臉盆架,南墻窗口下是水池、煤氣灶具,水池上面的墻上有一面鏡子,水池下面的切菜板上放著一把菜刀;里間南北方向靠西、南墻擺放一張木床,死者頭南腳北仰面躺在床上,頭、頸、腹等處血肉模糊,右腿掛在床邊;床的對面靠東墻放有電視柜、辦公桌,床上蚊帳坍塌,死者身上、床上、地面可見大量血跡;一只沾有血點的臺燈摔在地上,床前有一倒地的木方凳,凳面開裂、血跡粘著發絲;床西側、南側墻壁上有噴濺狀和揮摔狀血跡。

          現場慘不忍睹,兇手心狠手辣。更為詭異的是,現場有兩張紙,上面用圓珠筆寫了四個字:“我來報仇”。

          沈立海濃眉緊鎖,一言不發。倆人又由里到外復看了一遍,一步一步退到門外。

          一陣刺骨的寒風刮過,沈立海縮了下脖頸,打個寒顫。

          “這鬼天氣,凍得人臉皮發麻!”他掏出香煙,遞了根給孫洋,自己叼根,用手捂了一會兒打火機,點上煙。

          長吐了一口煙,沈立海原地轉身,掃視了一圈夜幕下的院子,若有所思。

          “孫所,說說,有什么想法?”

          孫洋思忖了片刻,“還不好說。中心現場的門沒有撬壓痕跡,兇手有可能是和平入室;從現場痕跡看,兇手和死者應該有過打斗;從受害人的傷口看,兇手的加害動作多,有些動作明顯多余……”他想再說點什么,又打住了,“還是看現場勘查的結果吧。”

          “你這個法醫物證出身的所長,說話滴水不漏啊。”沈立海交待孫洋:“立即安排現場勘查。”

          孫洋是從刑案現場一步步走出來的刑科所長,兇手在現場留下“我來報仇”的字條,似乎在暗示作案的動機,好像不怕公安機關查到他。

          兇手這樣做,有悖常理!

          難道兇手和死者確有深仇大恨,懷著一種視死如歸的心態作案?如果抱著這種心態,兇手作案后往往有三種可能:報仇后自殺;到公安機關投案自首;逃離或者隱匿起來。

          從現場情況看,這起殺人案看似普通,但疑云密布,定有蹊蹺!

          他知道《刑事案件現場勘查規則》中有一條:切忌主觀臆斷。所以剛才把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扶了下眼鏡,孫洋招呼刑科所的弟兄們過來,“我們做刑事技術勘查的責任重大,必須堅持實事求是的科學態度,一定要全面、客觀,心細如發,為案件偵破提供準確的技術支持。”說罷,揮了下手。

          按照流程,照相組韓朝陽、鄒中南首先進入中心現場,對現場進行全方位拍照、攝影。接著痕跡檢驗組陳益、鄭中華等人進行前期勘查,提取痕跡物證,用粉筆標注好進出現場路線上的足跡,打開移尸通道。隨后,法醫組彭明琪、潘萬飛、周亮等人,先后入室,勘查現場。

          現場勘查是偵破刑事案件的首要環節,在刑事偵察工作中占有特別重要的位置。其任務是發現和搜集犯罪的痕跡、物證,研究分析案情,判斷案件性質,確定偵察方向和范圍,為破案提供線索和證據。

          這是個專業技術含量極高的細巧活!

          進行勘查時,首先要認真觀察現場上每個物體和痕跡的位置、狀態以及相互關系,然后使用各種技術手段和方法,對現場上的有關部位和物體進行詳細勘查,以發現和提取痕跡物證,研究每一痕跡物證形成的原因以及與犯罪行為的關系。

          現場勘查按步驟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陳益、鄭中華、韓朝陽、鄒中南等人,拍攝現場照片、提取痕跡物證、制作現場筆錄和現場圖。除了韓朝陽手中的照相機發出的“咔嚓”聲,現場靜得似乎落下一根針都能聽到。

          彭明琪和潘萬飛、周亮三位法醫初步檢查了死者的衣著狀況,尸體的外表現象,傷痕的位置、形狀、大小以及現場物品、血跡與周邊物品的關系后,退出中心現場。

          “可以移尸了嗎?”站在門口的孫洋問。

          彭明琪活動一下發麻的腿腳,搓著手,點了點頭。

          孫洋傳達上級指令:“指揮部要求連夜對尸體進行解剖,立即做好移尸準備!”

          彭明琪抬腕看了下手表,已經快深夜11點了。他又回到室內,對尸體的頭部、手、腳進行妥善保護后,用一塊新床單把尸體包裹得嚴嚴實實,然后和潘萬飛、周亮、龔超向外轉移尸體。

          七套鄉派出所所長周長兵帶著兩個當地人,站在門口。其中一個留著長發、尖嘴猴腮的年輕人,伸著脖子朝屋里張望。

          周長兵朝彭明琪說:“他們是侯萬財父子,鄉里搞殯葬的,就讓他們抬吧。”

          彭明琪將擔架把手交給那個長發年輕人時,年輕人緊張,手一抖,擔架差點滑落。

          “又不是第一次抬死人,害怕什么!”后面的侯萬財,低聲朝兒子呵斥了聲。

          年輕人沒回話,低著頭,抬著擔架,快步向停在院子里的殯葬車走去。

          “慢點!”侯萬財又呵斥一聲。

          尸體抬上車后,年輕人一聲不吭,低頭迅速離開了院子。

          深夜時分,天黑人乏,誰也沒注意。

          寒風凜冽,雪花飛舞。

          孫洋和彭明琪等人把受害人的尸體運到小尖殯儀館內的解剖室,已經是深夜12點多了。

          解剖室的條件十分簡陋,就是一座水泥瓷磚解剖臺,上面兩盞燈,下面一只水龍頭。水龍頭被凍住了,響水縣局的法醫龔超請殯儀館的師傅弄來了一桶水。

          作為刑科所長,現場那邊還有許多事情等著孫洋去組織、協調,沒等尸表檢驗結束就匆匆趕回七套了。臨行前,他特別對生物檢材的提取提出了要求。

          彭明琪、周亮和龔超開始解剖尸體。

          天氣非常寒冷,解剖室里外溫度相差不大,三位法醫凍得鼻涕直往下流,帶著乳膠手套解剖,無法處理鼻涕,只好頭偏到側面用力甩幾下。

          一直干到凌晨4點多,解剖工作結束。尸檢結論:受害人系顱腦損傷并失血性休克死亡。

          彭明琪隨后用手持臺向孫洋做了匯報。

          “辛苦兄弟們了!這邊的現場還在做。這樣吧,指揮部的地鋪都躺滿了人,你們不要急著趕回來,就在當地找個地方抓緊休息一下,明天上午再詳細匯報。”孫洋的喉嚨有點沙啞。

          “彭主任,我家就在附近,不如跟我回家將就瞇一會吧。”龔超說。

          法醫這一行有個不成文的慣例,解剖尸體后要洗把澡才能回家。彭明琪有點猶豫。

          “現在到哪兒洗澡?都是干法醫的,就別那么講究了。”龔超推了一把彭明琪,“快走吧,我愛人今晚在醫院值班。”

          也沒有更好的方法了。這是彭明琪從警24年來,工作結束之后唯一一次睡在別人家里的經歷。之后,他多次向年輕法醫講過。

          第二天上午8點,彭明琪準時趕到七套鄉指揮部。室內太冷,鄉政府的同志就把食堂的大鐵爐抬了過來,生上火。

          由于許多偵查工作都在同步進行,時間緊張,各組只能簡短報告一下初步搜集到的情況,說明自己的意見和依據。

          顧德祥帶警犬進行嗅源追蹤,天下大雪,警犬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光打轉,沒反應。

          現場提取了23枚雜亂指紋,但是在沾有大量血跡和頭發的方凳上,沒有提取到指紋。

          兇手留在現場“我來報仇”的兩張字條,是從室內一本練習簿上撕下來的,也沒有提取到指紋。

          彭明琪報告了尸檢結論,并根據胃內容的量、性狀及排空情況,結合受害人末次進餐的時間分析,死亡時間大約在27日晚上9點半左右。

          痕跡、法醫兩個組匯報結束后,響水縣局刑警大隊副大隊長高培才和探長時寬義,分別匯報了外圍排查這條線前期走訪調查的情況,也沒有令人興奮的線索。

          各條線匯報了一遍,不知不覺中就到了飯點,大家分批輪流吃午飯。

          彭明琪跟著一趟人,穿過雪后泥濘的場院,來到鄉政府食堂。食堂剛剛翻修過,地坪上還鋪著保溫的草墊,幾個瓦工正在院子里忙碌著。

          “停一下,都出去,讓公安的同志吃飯。”鄉政府的干部叫了一聲,幾個瓦工收拾工具。

          “小侯二,手腳快點,老拖拖拉拉的。”包工頭催促道。

          “就好,就好。”一個穿著臟兮兮的深色羽絨服、留著長發的小青年,拎著帆布工具包,飛快地跑出鄉政府大門。

          刑警的心結

          案情重大!當天下午,江蘇省公安廳刑偵總隊政委吳大有、調研員白金陵等刑偵專家相繼趕到七套鄉案發現場。鹽城市公安局局長戴蘇生傳達了省廳黃明廳長的指示精神。吳大有一行聽取前期偵破工作情況匯報,復勘了現場。

          綜合各方面的情況,專案指揮部初步認定:兇手系和平進入,戴手套作案,自帶致傷工具,采用多種方式致受害人死亡,有泄憤、唯恐不死情節;從現場痕跡分析,傾向一人作案,男性,傾向與死者生前熟悉。由于受害人獨居單位宿舍,室內許多物品以及原先擺放情況等細節暫時無法見底,但是死者的手表、戒指以及包內1300元現金未被劫走,謀財殺人的可能性不大。較多跡象符合矛盾、情仇殺人案特征。

          幾天后,省廳刑偵局派出由法醫專家王甫云帶隊的專家組,再次對現場和尸體進行復勘、復檢。專家組一行對現場進行更為細致地研究,在鹽城法醫分析意見的基礎上,明確頭部銳器損傷為尖刀類工具刺戳形成,提出了作案過程的幾種可能性。

          2005年1月5日,鹽城市公安局剛剛投入運行的DNA實驗室,對現場提取的血跡作出鑒定,死者身上、墻壁、地面以及方凳等處的血跡,均為受害人血跡。

          偵查工作分幾條線,繼續緊張地進行。

          然而,大網撒下去,沒有撈到實質性線索。

          國際刑事鑒識專家李昌鈺認為,案件偵破是有黃金期限的。通常來說,案發的頭三天,是一宗“熱案”,也是最容易破案的階段,三天后就成為“溫案”。若一個月后仍未破案,這宗案件就會變成“冷案”。

          受當時技術條件限制,案件的偵查工作主要依靠傳統手段進行,組織人工排摸,查找破案線索。

          沈立海又召開專案組會議,進一步分析研究案情,部署下一步偵查工作措施。

          這個從基層刑警隊歷練出來的支隊長,看到案子一天天“冷”下來,不免有些著急。

          他點上一根煙,連吸了幾口,香煙就燒掉半截,“經過緊張工作,各條線陸續搜集了一些情況,但都是面上的初步排查,有價值的線索不多,說明我們的排查工作還不細,面也不夠廣,思路還不夠開闊。”

          他本來就黑的臉更黑了,用手點了點桌子,“群眾看公安,關鍵看破案。同志們,這是一起命案,大家應該知道我們刑警肩上的責任!”

          弟兄們面面相覷。陳玉龍政委給大家鼓氣,“不過,大家也不要氣餒,我們還是有收獲的。經過省廳法醫專家復檢,同意彭明琪他們的尸檢結論,受害人的死亡時間和死亡原因已經明確,這就為我們下一步的工作提供了重要的時間節點。”

          沈立海扔了根煙給正在埋頭看現場圖的副支隊長熊新民:“大熊,你是分管偵查的,談談你的看法?”

          熊新民是搞痕跡檢驗出身的,養成了嚴謹細致的工作作風。他慢慢放下現場圖,抬眼看了一下各位,“我剛才又看了一遍現場,建議大家要注意以下幾點:一是兇手作案時身上應該沾有血跡,作案后極有可能換掉血衣。因此,要排摸在27日晚上和28日上午這個時間段更換衣著或者穿潮濕衣服的人;二是兇手作案后的行為舉止可能有反常,或臨時出走,或恐懼害怕;三是要注意排查案發前,特別是最近幾天與受害人有過糾葛的人。另外,對案發地周邊的男性也要進行定位排查。”

          喝了口茶,熊新民繼續說:“七套鄉位置偏僻,可以排除流竄作案。我想,我們偵查的重點應該是七套鄉,重點中的重點是鄉政府和七套中心街一帶。當然,面上、線上都要統籌兼顧,主要是圍繞受害人生前工作、生活過地方的熟人及其他交往人員開展排查。”他的身體有點發福,說話不緊不慢,邏輯性強,給人以沉穩、內斂的感覺。

          “熊支隊提了很好、很具體的意見,我完全贊同。”沈立海巡視一下會場,“我們下一步的偵查方向,要緊緊抓住死者的關系人這條主線,要想方設法,窮盡查證見底。現場提取的指紋、掌紋要仔細核排,對上誰?要進一步查清;要多渠道、多措施同步進行,文檢、痕檢也要齊頭并進。另外,受害人小靈通手機的通話、短信記錄要抓緊梳理。在偵查力量的安排上,市、縣兩級刑偵力量進行整合,以線分組,領導要帶隊負責到底,就不要天天派工了。”

          王榮華副支隊長補充了一句:“對襲擊單身婦女的案件,目前看關系似乎不大,但建議還是要關聯碰撞一下。”

          又一道網撒了下去,幾天下來,依然沒有突破!

          然而,這起蹊蹺的殺人案還沒有理出頭緒,新的情況又接踵而來——原本是一起普通的殺人案,由于受害人是鄉黨委委員,又是一位性格開朗的年輕女性,狡猾的兇手作案后偽造了現場,加上受當年刑事科學技術條件的限制,案件偵破一時難以取得突破性進展。社會上議論紛紛,包括對受害人也有一些不負責任的流言蜚語,受害人的親屬情緒激動,多次到公安機關,強烈要求盡快破案,嚴懲兇手。這些,不僅對公安機關的聲譽帶來影響,而且會對社會穩定造成不可預測的影響。

          鹽城警方的壓力頗巨!

          彭明琪和周亮又在中心現場貓了一個上午。他們再次仔細觀察了現場物體、痕跡的位置、狀態,對照受害人的衣著、尸表以及傷痕的性狀等要素,分析其中的相互關系。

          倆人一前一后走了出來。摘下口罩,彭明琪敲了敲發酸的后腰:“亮子,你看這雪后的鄉村多美啊。”

          “我可沒有閑情逸致去欣賞這田園風光,現在我們就像在黑夜里大海行舟,完全找不到方向。”周亮無精打采地回道。

          “不一定吧?”

          “什么不一定?這現場反反復復看了多少遍,外圍排查也撒了幾回網,兇手在哪吶?他在現場留下字條,是在向我們示威呢!”

          “稍安毋躁!亮子,我給你提個醒啊,我們當前的首要任務,就是做好過細的勘查。盡管兇手的性別、身高、體貌特征不詳,但是一定會留下蛛絲馬跡的。”

          “我估計這未必是……”

          “未必是什么?”

          “……再說吧!”

          彭明琪自然明白周亮想說什么。現場的痕跡雜亂無章,兇手加害的動作毫無規律可言,盡管現場留有“我來報仇”的字條,但是并不能充分說明兇手因仇殺人的動機,況且文字檢驗也沒有核對上重點嫌疑人,這起命案疑霧重重。

          “案子沒破之前,一切皆有可能。還是靠證據說話吧!”彭明琪像是說給周亮聽,又像在自言自語。

          由于受害人生前工作過的鄉鎮多,具體承擔過的事務門類多,因崗位形成的人際關系也相對復雜。考慮到方便走訪排查和保密需要,指揮部決定分兩條線工作:對受害人生前特定關系人的排查,由市局刑警負責;社會面上的走訪調查由縣局負責。

          市局刑警采取不同的方式方法,先后排查了陳港、張集、黃圩、小尖、七套等鄉鎮526名特定關系人。經過艱苦細致的工作,發現了一些線索和有疑點的人員,但是最終被一一排除。

          響水縣公安局抽調警力,圍繞七套鄉附近區域組織社會面排查。民警們按照上門入戶,逐一訪問14歲以上50歲以下男性的要求,過篩子般排查了一遍,也沒有獲取有價值的線索。

          市、縣兩級50余名刑警連續奮戰,繼續雙線并進。

          又是十多天下來了。

          “大熊,案件偵查有新的進展嗎?”市局戴蘇生局長又打電話給盯在一線的熊新民。

          “目前還是沒有什么有價值的新線索。”聽得出,熊新民有點懊惱。

          戴蘇生安慰道:“不要泄氣嘛,這起案件的現場情況相對復雜些,一時找不到突破口也正常。我想,要反復勘查現場,認真閱看現場資料、會辦記錄和走訪材料。另外,重點人頭與重點線索材料也要過細再梳理一下,弄清底數,看看有沒有遺漏的人頭線索。”

          “又甄別出遺漏人頭17人,但是都被排除了。”

          “省廳和市領導一直很重視哪,要求盡快破案。”戴蘇生停頓了一下,“這件案子搞了這么長時間,仍然沒有理出頭緒,我看外圍輔線的工作需要再加強一下,不能放松。必要時,再請省廳和兄弟市的同行幫我們把把脈。”

          于是,指揮部又邀請省廳以及徐州、常州、揚州等地刑偵專家來響水會診,針對現場筆跡等檢材多次組織會商,聽取各方面意見,集思廣益,尋找案件偵查的突破口。

          徐州市公安局時任副局長、知名刑偵專家王鐵兵復勘現場后,對案件的性質提出了更為具體的推斷:這是一起強奸殺人案!

          但是,目前還沒有有力的證據證明王鐵兵的觀點。從現場字條和受害人的傷口情況分析,有仇殺、泄憤的跡象,而且現場也沒有提取到兇手的相關生物檢材。

          正當大家一籌莫展之時,剛剛出任省公安廳副廳長的徐珠寶到七套鄉案發地,實地勘看現場,聽取偵破工作進展情況匯報,與市、縣局有關領導和偵技人員詳細研究分析案情,并就如何落實黃明廳長的批示精神,要求專案組堅定信心不松勁,扎實穩步地推進排查工作,對案發現場要研究透徹,同時空中信息、電信資料梳理等措施要緊緊跟上。

          指揮部決定成立由市、縣兩級公安機關15名刑警組成的專案攻堅組,針對前期工作“查漏補缺”,尋找新的突破口。

          專案刑警們反復走訪調查,耐心做通當事人的思想工作,帶破了12起侵襲單身婦女隱案。但是經審訊,相關犯罪嫌疑人都不具備“2004·12·28”案件的作案條件,相繼被排除。

          再次對受害人原籍地及其相關工作地展開查訪工作。沒有收獲。

          回訪受害人最后接觸過的人員、最后通信的人員,以及具備受害人宿舍鑰匙的人員,弄清他們在近幾年內的生活狀況,排摸異常情況。沒有收獲。

          反查已采集進指紋庫的重點人頭。沒有收獲。

          擴大范圍采集指紋、筆跡,仔細檢驗。沒有收獲。

          將重要現場物證白色毛巾、紅色保暖長褲、白色睡衣、木凳、門把手、筆套、水果刀等先后送公安部進一步檢驗。仍然沒有收獲。

          ……

          刑案偵破有時就是這樣徒勞無功的。在案件沒有水落石出之前,你無法判斷哪些該做哪些不該做。有些工作做過了才知道是徒勞的,但是只有堅持做下去,才有可能看到希望,如果停下來也就關閉了破案的大門。專案組盡管有一些模糊不清而又無法細致明言的預測和判斷,但總歸讓大家在茫茫大海里似乎見到了一絲飄浮不定、若隱若現的希望。

          刑警有句口頭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參戰刑警們毫不氣餒,頂著隆冬的寒風,繼續深挖細查。然而,推測與現實有時會存在驚人的差距,其結果又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時間一天天過去。雖然此案疑云密布,偵查工作步入了僵局,但是專案組挫折面前誓不言敗,偵查工作一直沒有停止過。案件不破,班子不撤,工作不停!

          因為,破案是刑警的天職!他們忍辱負重,暗刀藏鞘,默默追蹤著殺人兇手……

          “2004·12·28”命案——鹽城、響水兩級公安刑警的共同心結!

          疑案的訴說

          光陰流轉,一晃十多年過去了,當年參與辦案的民警,有的調離刑偵崗位,有的退休。響水縣公安局的局長換了幾任,但是每一任都把此案列為重點攻堅任務,盯住不放。縣局刑警大隊的物證保管室搬了好幾次家,“2004·12·28”案件的幾大箱物證一直標志清晰,完好無損。每次破案會戰,市、縣刑偵部門都要組織人員回頭看,痕跡物證檢驗一有新技術,刑事技術部門首先想著試一試。

          2012年,DNA檢驗一系列新方法剛剛出來,專案組就把現場的木方凳、衣服等物證再次送到公安部第二研究所檢驗;2017年,群眾反映一個被排查對象案發后行為反常,處處小心翼翼,專案組立即組織核查;2018年7月,連云港市灌云縣公安局剛剛引進一種新的DNA提取試劑,檢出效果好,專案組又將當年現場的重要檢材送檢……然而,都是無功而返。

          形形色色的刑事案件,既有它的普遍性,也有被種種假象掩蓋住的特殊性。如何從它的普遍性中,捕捉到深藏的特殊性,不僅僅要憑刑警們的經驗和智慧,有時要依靠先進科技手段的支撐。因為案件的偵破,講究的是證據,如果能獲取有價值的線索,再循線偵查,分析出其中的邏輯關系,形成證據鏈條,案子也就破了。

          可是,查緝殺人元兇的證據在哪呢?

          這一切似乎預示著,“2004·12·28”案件的偵破,在等待著一個轉機。

          “我搞了三十多年刑偵,這起殺人案一直是我心中解不開的結,成為我從警生涯中抹不去的陰影,每次路過當年的現場,總會在那里停留一會兒。”時任響水縣公安局刑警大隊副大隊長的高培才,已經擔任了縣局副局長,當年的滿頭烏發如今已經花白。他每當參與此案研究會辦,總會五味雜陳,百感交集,“這是我們刑警欠下的一筆債啊!”

          而在彭明琪的心里,一直埋著一連串的問號:

          受害人是顱腦損傷死亡,但是兇手的加害動機在尸體上反映不明確,顱腦損傷多且重,足以致死,頸部切開損傷是多余的,反映兇手的心理是唯恐受害人不死,是加固性損傷嗎?

          受害人的姿勢和衣著符合性侵一般表現,但是她的雙手被捆綁,已經喪失反抗能力,兇手為什么還要加害?

          兇手用鈍器打擊、銳器刺戳兩種方式,有些動作顯然是多余的,為什么?

          受害人的腹部等位置有切割、刺戳形成的傷口,符合泄憤目的,這又與性侵的動機相矛盾,為什么?

          如果為財,一般一類損傷致死,不需再用刀,即使考慮用刀威逼,放在顯眼位置的包里大量現金以及手表、戒指卻不拿,為什么?

          現場留有“我來報仇”字條,但是受害人胸部等一些致命要害部位,為什么兇手一刀未刺,而是在額面部切割、頭部刺戳,不符合一般兇殺案件的規律……

          他感到很困惑,這起離奇的兇殺案,無法用一元論來解釋尸體損傷和現場表現。老所長當年的分析有道理,兇手作案時,定有蹊蹺!

          對這起案件不離不棄的還有人。

          心理學上有一種專業術語,叫創傷后應激障礙,即“記憶侵擾”,指人對受創時刻的傷痛記憶揮之不去。

          自從妻子慘遭殺害后,王建華一直懷著深深的傷痛,這種傷痛一開始因為愛妻被殘忍殺害。隨著時間推移,逐漸轉化為一只帶淚的問號:妻子為什么被殺?兇手究竟是誰?面對坊間的一些傳言,種種疑慮和猜測在他的腦海里縈繞。

          漫漫長夜,王建華手捧一家三口在南京珍珠泉邊的最后一張合影,徹夜難眠。兩年過去了,他的微博頭像仍是妻子的照片。

          2006年10月26日晚,王建華在網絡上發出血淚呼喚:誰為我遇害的妻子找兇手?

          2004年12月28日,我的妻子被人殺死在江蘇省響水縣七套鄉政府院內的單身宿舍里。遇害時年僅30歲多一點,上有70歲的父母,下有5歲的孩子……當地群眾的期盼,5歲孩子的呼喚,70歲老人的奔走,天堂冤魂的哭泣……難道能讓兇手逍遙法外嗎……作為死者的丈夫,我沒有能力為死者找到兇手,但我有決心為我的妻子奔走終身,繼續求助警方,求助社會、媒體的各位朋友,能夠積極關注此案,早日為死者討個公道。

          2006年11月3日,王建華再次發出一條《我愛我妻》的微博:……兇手絕逃脫不了法律的制裁!

          弗洛伊德說過:“人的創傷經歷,特別是童年的創傷經歷會對人的一生產生重要的影響。悲慘的童年經歷,長大后再怎么成功、美滿,心里都會有個洞……那些發生于童年時期的疾病是最嚴重、也是最難治愈的。”

          東東對母親的記憶永遠停留在他5歲的時候,母親漂亮、慈愛,會唱歌跳舞……

          隨著日出日落,他漸漸知道了一些情況,自己的母親沒有出差,是在一個漫天飄雪的寒夜里,被人殺害了,而兇手一直沒有被抓到。他幼小的心靈受到了莫大的傷害,失去母親的悲傷又不愿意對別人訴說,一直埋藏在心里。他感到孤獨、無助,慢慢向外人關閉了心靈的窗口。

          見到兒子常常獨坐在窗前,一語不發,王建華的心像被鋼針扎了一般。

          東東的大姨心疼他,就經常買些吃的玩的來看他,久而久之,東東把大姨當成自己的母親。每次大姨走時,東東都淚汪汪地站在門口。那種依戀不舍的眼神,鄰居們見了,個個心酸。

          有一個人,這十多年的小日子似乎過得風輕云淡,但在他見不得光的內心世界,一直想擺脫這起血腥命案的魔咒……

          2012年10月31日下午。常州市武進區湖塘鎮物流園。

          “侯二,趕快把這批貨卸了,送到服裝廠。”物流園里一家小門店的王老板催促妹夫侯二。

          “嗯吶。”一個尖嘴猴腮、鼓睛暴眼的中年人低著頭,應了聲。別看他個子不高,長得像只瘦猴,卻有把蠻力氣,一個人躥上跳下的,把大卡車上的貨物一件件搬到小貨車上。

          “當心點,別又傷了腰。”站在門店里的王老板提醒妹夫侯二。

          “嗯吶。”侯二又哼了聲,繼續爬上跳下地搬箱子。

          望著妹夫忙得汗流浹背,捧著茶杯的王老板心里樂滋滋的。以前來打工的都嫌活重工資少,干不長,他既當老板又干搬運工,累得夠嗆。這個侯二雖說平時話語不多,像個被鬼附過身的悶驢,但是干起活來卻是把好手,裝卸貨物、開車送貨樣樣行,一人頂幾個用。當初也是出于可憐才收留了侯二,現在看來這個選項不錯,既幫了妹妹一家,又替自己省了不少心,門店的業務量也上來了。

          半小時后,侯二把十幾箱貨搬到了小貨車上,接過王老板的茶杯猛灌了幾大口,用衣袖擼了一把嘴,抓起桌上的送貨單,一聲不吭地出去送貨了。

          晚上7點多,侯二回到物流園,拿了幾件換身的衣服,進了金雞東路的一家浴室。

          侯二在池子里泡了一會兒,搓了背,來到大堂躺下,瞇眼小憩。

          “老板,看你躺著沒事,不如做個大保健吧!”一個衣著暴露的女人遞過一杯茶,粉白的大團臉湊著侯二胡子拉碴的臉,柔媚地說。她渾身散發出劣質香水味。

          侯二眄視了一下,翻個身,沒有搭理。

          “看老板的樣子,好久沒回過家了吧?”這個做皮肉營生的浪女,嘴上一口一個老板的,眼睛卻毒得很,一眼就看出這個猥瑣男人是個打工的鄉下人。伸手輕輕拍了一下侯二尖尖的屁股,挑逗他,“來吧,就在上面的閣樓里,安全呢。”

          這一拍不打緊,長期沒碰過女人的侯二,體內的血液立刻大合唱,升騰起一股饑渴的騷動,不由自主地轉回身子,抬起頭,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人,不安分的目光把這個肥篤篤的女人上下撫摸了一遍。突然,又倒頭睡下。

          他在拼命克制住那種久違的沖動。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自己人不人鬼不鬼地熬了那么多年,萬一被公安抓住,他的小命就完了!

          “哎喲,又不是沒碰過女人,還不好意思哩!”女人在侯二瘦骨嶙峋的胸口又揉了一把。

          這下侯二把持不住了:自己的小命也是賺來的,再說哪能那么湊巧?風流一回是一回吧!他咬咬牙,一骨碌爬起來,低頭跟著這個女人爬上了臟兮兮的小閣樓。

          “多少錢?”

          “200塊。”女人一邊說,一邊催促:“快點!”

          “100吧?”

          “還跟老娘還價?”女人豎起粗黑的雙眉,立刻變成了女魔頭。

          “我只有130元,還沒有吃晚飯哩。”侯二貪婪地看著女人,喉結上下滑動著。

          “算了,今天老娘就甩賣了,130塊,成交!”

          侯二餓狼一樣撲向那堆肉團……

          就那么湊巧!

          突然,外面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侯二立刻提著褲衩往樓下狂逃,腳一滑,轱轆般滾落下來。抬起頭,眼前站立著一位警察。

          侯二和那個女人被帶到派出所。

          “哪里人?”

          “安徽的。”

          “什么名字?”

          “王……王小二。”

          民警抬起頭,緊盯著侯二,“你沒說實話吧?聽你的口音是蘇北人吶!”

          “我……我是在物……物流園打工的。”侯二忙哀求道:“別讓我老板知道好嗎?他是我親戚,我認罰,多少錢都行。”

          “身份證呢?”

          “沒……沒有。”

          “沒有?那就先在這里呆幾天,好好審查一下!”

          侯二更慌了,連連拱手作揖,“求求警官了,千萬別關我,我說,我說……”侯二只好說出自己真實姓名,被罰款、行政拘留。

          他惶恐不安地在拘留所里煎熬了5天后,回到物流園。

          王老板做夢都沒想到,這個悶驢妹夫平日里老實巴交、寡言少語,竟然也會去嫖娼?心里自然不痛快。但又心懷惻隱,都是男人嘛,侯二正值血旺之年,長期離家,一時按捺不住走了小道,也可以理解。加上妹夫一直勤勤懇懇替自己做事,是個好幫手,就不多說什么了,并且答應不把這件事告訴自己的妹妹。

          王老板也在打著小算盤:倘若妹妹知道這事,肯定要逼著侯二辭工回去,那再到哪里去找像侯二這樣既省心又能干的幫工?

          而侯二卻心事重重,對舅老爺說,自己做了對不起老婆的事,要回家一趟,就急匆匆走了。

          王老板當然不知,這個侯二的心里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驚弓之鳥侯二,并沒有回蘇北響水的家里,而是躲了起來,暫避風聲。

          窩在一個魚塘邊的小棚里,侯二心神不定,不時四處張望,他擔心這次因為嫖娼留了案底,被公安機關追查出以前的事。

          8年前的那個寒夜,一直讓他心驚肉跳……

          游走的“孤狼”

          此人叫侯大海,1981年12月26日出生,響水縣七套中心社區七套居委會中西組人。其實,他真正的名字叫“侯小海”,“侯大海”是他沒見過面的哥哥名字,哥哥5歲那年掉到家門口的復堆河里淹死了,父母就又生了他。他結婚前一直使用“侯小海”的名字,后來不知什么原因,他又用哥哥的名字“侯大海”登記了身份證,但是鄉鄰們仍然叫他“侯小海”,家里人叫他“侯二”。

          侯大海的父親是做殯葬營生的,附近有人去世了,就幫著換老衣、抬尸體,掙個扶重錢。因此,他在上小學時就不受同學們的待見,嫌他身上陰氣重,小學沒讀完就輟學了。整日在七套小街上晃蕩的他,偷棗摘瓜的常被人追著打,就躲到錄像廳里看錄像片,小小年紀便學會抽煙喝酒,喝了酒就耍酒瘋,不是嚷嚷下河就是要跳樓,鬧得鄉鄰四舍雞犬不寧,鄉親們更不愛搭理他了。

          長期被人冷落的侯大海,內心里也感到痛苦,久而久之,痛生忌,忌生恨,恨生惡,變得性格孤僻,就像一只游走在社會邊緣的“孤狼”,骨子里透著敵視、暴戾和兇殘。

          17歲那年,侯大海跟著親戚學做瓦匠,在七套鄉一帶替人家修屋建房。剛開始做小工,搬搬磚頭,遞遞沙灰桶,慢慢學會了一些瓦工活,砌墻上梁的,練出一身的蠻力。

          2004年12月27日,侯大海跟著師傅給七套鄉政府翻修房屋。他的人生就此走上罪惡的拐點!

          傍晚要收工的時候,天上飄起了雪花。承包食堂的老張走過來,指著食堂走廊說:“幾位慢走,趁手再把這幾個平方的地坪收下光,我管酒。”

          師傅撓了撓頭,“下雪了路不好走,這樣吧,侯二你家就在附近,加個工,把地坪收拾一下。”

          臨走前,師傅叮囑了句:“少喝點酒,驅驅寒氣就行了,再耍酒瘋可沒人管你。”

          侯二不滿地低聲哼了一下,只好又拿出工具開始光地坪。

          晚上7點多收工,老張熱了三個菜,又拿了一瓶白酒給侯二后就回家了。

          侯二一個人在食堂里喝著悶酒。喝了六七兩后,肚子不舒服,鬧騰起來。

          “這個老張真會摳,盡拿些剩菜糊弄我!”侯二捂著肚子跑到鄉政府廁所拉稀。完事出來后,看到一個年輕女子從隔壁的女廁所出來,走出鄉政府大門。

          昏暗的燈光下,這女子身材婀娜,豐腴誘人。

          “鄉政府里竟有這么漂亮的女人,我以前怎么沒見過?”侯二立刻來了精神,三兩下收拾好工具放在食堂門外,就去追那個女子。女子早就沒影了。

          這時,他的肚子又“咕咕”作響,就鉆進財政所門外的廁所又拉稀。出來后,恰巧又見到那個女子拎著包,從財政所橋北邊往南走,然后進了財政所的院子。

          侯二開始想入非非,兩眼發出綠光。看看四周無人,財政所院內靜悄悄的,就尾隨著那個年輕女子進了院內。

          女子進了財政所那排帶走廊平房最東邊的宿舍,隨手虛掩上門。

          侯二躲在暗處,那雙色瞇瞇的眼珠滴溜溜轉。窗口映出那女子的身影,隱約傳出盆響水聲。

          “她洗洗刷刷準備睡了……”看到此情此景,他體內騷動得越發厲害,心底的罪惡被熊熊欲火燃燒著,躥涌著……

          “今天是周末,院里沒人,不如把她睡了!”他戴上做工用的手套,躡手躡腳,悄悄拉開紗門,又輕輕推開虛掩的木門,惡狼般閃入房內。

          “你是誰?干什么的?”正坐在里間床邊洗腳的女子,看到侯二就厲聲問。

          侯二立即轉身鎖上外間木門的司必靈碰鎖。

          女子緊追出來,看到他鎖上門,知道不好,立刻大聲喊:“救命!”

          侯二沖上去用手捂她的嘴,兩個人扭打起來。

          一個弱女子怎敵得過酒后欲火熾盛的惡狼?可憐的女子被拖進里間,雙腳亂蹬,兩手亂抓,掙扎著,嘴里不停地呼喊“救命……”

          女子拼命反抗。侯二看到床南頭地上有一根木棍,就順手撿起往女子的頭上狠狠擊了幾下,女子頓時昏了過去。為了防止女子醒來繼續反抗,侯二又把她的雙手捆綁在胸前。

          這時,女子醒來了,大口喘著氣問他:“你是要錢還是要什么?”

          滿臉酒氣的侯二獰笑著,沒回話。

          “你要錢我給你錢,就當什么都沒有發生過。”女子斷斷續續說。

          侯二繼續獰笑,仍然沒有回話。他雖然喝了酒,但是心里十分清楚,如果就這么住手,這個女人以后肯定會報警,公安就會抓到我。既然已經做了,就只能我一個人知道——必須把她殺了!

          他心底里的罪惡已經全部迸發出來了,拿起床前一只木方凳,兩眼露出殺機。

          “求求你,別殺我……”女子哀求道。

          喪心病狂的侯二全然不顧女子一聲聲哀求,舉起凳子朝女子的頭部惡狠狠砸下。女子抬起被綁的雙手往上擋了一下,侯二越發兇狠,雙手舉凳,一下,兩下……

          女子又昏了過去。侯二脫下左手套,用手指在女子鼻口湊了一下,還有微弱喘氣。看到床頭桌子上有一把水果刀,就把手套戴起來擦了一下女子鼻口,拿起水果刀朝女子的頭上猛戳。

          女子滿含屈辱,帶著悲憤離開了人間……

          他在香港錄像片中看到過,說人死前眼睛里會留有兇手的影像,在額頭劃上一刀就沒有了。他又在女子的額頭位置橫著劃了一刀。

          望著女子滿是鮮血的臉,侯二什么興趣也沒有了。

          殺人了,很快這里全是警察,怎么辦?得轉移公安的視線!

          想了想,狡猾的侯二又在尸體的其他部位故意劃、戳了幾刀,拉開羽絨被把尸體蓋起來,把房間里的衣柜、辦公桌、小桌子、手提包等東西也故意亂翻了一下。隨后從桌上的本子上撕了兩張紙,用圓珠筆匆匆劃拉了“我來報仇”四個字。

          又想了想,侯二端走有洗腳水的腳盆,倒入外間的水池里,把腳盆放在臉盆架下面。在水池邊的鏡子里看到自己鼻梁上有點血跡,就擰開水龍頭接了一點水,然后用手套沾水把鼻梁上的血擦盡,發現鼻梁不知什么時候擦破了一點皮。

          回到里面房間,一一擦去現場痕跡后,侯二拿著那根木棍和水果刀離開房間,從外面把門關了起來。

          他把木棍和手套等物件分幾處扔到河里后才回到家里,發現身上的深色羽絨服上有粘乎乎的血跡,本想塞進廚房里的洗衣機洗一下,轉念一想,就用鞋刷沾點水把血跡一點點擦掉,晾在廚房里。收拾妥當后,他才回臥室睡覺。

          第二天一早,侯二繼續穿上那件深色羽絨服,像往常一樣回到鄉政府,一聲不吭地做工。

          “殺人了!”

          天晚的時候,這個驚人的消息,在七套小街不脛而走。財政所門外圍了很多人。

          侯二依舊一切如常,吃晚飯,睡覺。

          半夜里,侯二的父親喊他去抬尸體,他起床、穿衣,跟著父親來到財政所。院內有很多警察,尸體被床單包裹著,他的心里雖然很緊張,但不露聲色,一聲不吭地和他父親一起把尸體抬上殯葬車,隨后沒作任何停留,又回家繼續睡覺。

          埋在被窩里,他反復回憶自己一天里的舉動。早上出門時特意沒換昨天穿的深色羽絨服,上面沾有血跡的地方,已經用鞋刷沾水擦過,顏色深,又沾上了水泥灰,臟兮兮的沒人能看出;白天做工也沒有露出蛛絲馬跡;半夜里抬尸體也把持得挺好……

          他很想逃離七套。但是他知道,這樣反常的行為必定會引起警方的注意,不能自亂陣腳,自投羅網。不是有句話叫“燈下黑”嗎?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

          要想平安無事,須下死功夫!他從此遏抑自己,謹言慎行,再也不在外面惹是生非。為了防止酒后亂言,嗜酒成性的他時時把控住自己,能不喝的人情酒盡量不去喝,實在推不過去,只喝一點點。畢竟命比酒重要。

          就像一條冬眠的毒蛇,他蟄伏在離兇案現場不到200米遠的家中,靜觀其變。

          不得不說,這個殺人惡狼雖然讀書不多,但是具有很強的反偵查能力和心理承受能力!他作案時兇狠殘忍,狗行狼心,作案后奸同鬼蜮,形若狐鼠。他的一系列反應,狡猾、詭異、冷靜、奸詐,多次成功逃脫了警方的視線。

          但是,自他殺人那一刻起,惡夢就纏繞住他。

          他惶惶不可終日,每天提心吊膽過日子。每次路過鄉財政所院子,晚上就惡夢陣陣,見到警車、警察,就遠遠躲避……

          死罪暫存,活罪難熬。冤魂放不過他。

          沒多久,侯二替人家蓋房子的時候,房子塌了,他從二樓摔下來,腰椎骨裂,左耳朵也聾了,在醫院和家里躺了一年多,包工頭沒有錢賠,自己積攢的那點錢全花空了。出院后,湊錢買了輛農用車跑點運輸掙錢,又出了交通事故……

          過了一段時間后,他覺得已經風平浪靜,是時候離開七套了。

          內心驚恐不安的侯二借口外出打工,說通自己的舅老爺,來到常州市武進區湖塘鎮物流園。

          雖然遠離了七套,但是他一直魂不附體,每次從惡夢中驚醒,就偷偷摸摸躲到僻靜處燒點紙錢,嘴里還不住地念叨什么。腥紅的火焰映照著他那張慘白的臉,就像一個孤魂野鬼。

          命案在身,侯二有家不能回,有親人不能團圓。這擔驚受怕的日子哪天是個頭啊?逝水流年,8年的時光歲月,也不知他是怎么熬過來的。只能是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這次因為長期離開老婆,一時把持不住嫖娼被抓,著實把他嚇得不輕,躲藏了起來。但是也不能老躲著,“失蹤”時間長了,更容易引起大麻煩。考慮再三,他偷偷溜回物流園打探,舅老爺的門店一切如常,也沒有公安來過,那顆懸著的心又漸漸定當了下來。

          侯二只能走夜路吹口哨,給自己壯膽:這么多年過去了,鹽城公安也許早就忘記那個案子,應該不會有事了。

          十幾天后,這只游走的孤狼又竄回了物流園。

          天道昭昭,法網恢恢。侯二當然不知道,一柄正義之劍即將高懸于他罪惡的頭顱!

          “冷案”不冷

          在當地老百姓的眼里,“2004·12·28”案已經被時間的潮水淹沒。事實上,鹽城刑警一直沒有放棄對此案的偵查,因為破案是每個刑警的使命,這起“冷案”是他們心里的隱痛。他們堅信,只要堅持不懈,案件最終會迎來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2018年,鹽城警方重新梳理這起“冷案”,重新評估,重新踏勘,重新檢驗……

          6月12日下午,鹽城市公安局再次召開“2004·12·28”專案分析會。

          會議室燈暗人靜。市局分管刑偵的副局長朱曉明,響水縣政協副主席、公安局局長張瀚以及專案組成員依次在座。

          刑警支隊支隊長熊新民站在大顯示屏前,對著當年的現場照片,詳細匯報“2004·12·28”命案現場情況以及偵查的曲折過程。

          熊新民足足講了兩個多小時才結束。

          燈亮了。

          “這起命案鑒于當時的偵破條件,一直沒有破。”朱曉明環顧了一下會場,“今年市局已經把這起案件列為必破案件。在座的都是干刑警的,張瀚同志也是老刑偵了,我不搞一言堂,今天每一個人都要開口,說說自己的想法,發發牢騷也可以嘛。”

          會場沉悶的氣氛被打破了,大家各抒己見。

          張瀚首先表態:“這起案子發生在我們響水,這么多年下來了,縣局的幾任局長都先后組織過攻堅,一直沒有拿下來,我們的壓力很大啊。但是我們有信心,不管遇到什么樣的困難,付出什么樣的代價,這筆欠賬一定要還上!”

          副支隊長薛紅軍心思縝密,從容淡定,面對再難的案子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被弟兄們稱為“儒警”。“2004·12·28”案發時,他還是市局刑警支隊反侵財案件偵查大隊大隊長,當時雖然沒有直接參與此案的偵查工作,但是作為一名刑警,一直關注著此案的偵破情況。擔任副支隊長后,他逐步參與偵查,曾經果斷排除了一名當時認為有重大嫌疑的對象。

          他輕輕合上筆記本電腦,“我認為此案當時在偵查的大方向上沒有錯,以中心現場分受害人生前的關系人和周邊社會面兩條線同時排查,但是主要的力量投入到關系人這條主線上,社會面上的排查雖然也拉了好幾次網,力量相對弱了一些,還不夠十分細致。建議要從頭認真梳理一下,特別是案發現場周邊的鄉鎮,看看有沒有漏掉什么?”

          “我說幾句。”后排的彭明琪站起身,“從現場看,似情殺或仇殺,可是一直沒有找到相關點,兇手也不像是事先經過周密的計劃。從現場的痕跡和受害人的傷口看,兇手好像東一榔頭西一棒的,而我們就是找不到關鍵的線索。現場脫落細胞和血跡已經做過多次,結果都是受害人的。”

          說到這里,這個一向很斯文的書生有點著急了:“我干了二十多年刑偵技術工作,參與偵破了多起命案積案,怎么單就這起一直找不到頭緒呢?真窩囊!”

          “坐下!”熊新民回頭瞪了彭明琪一眼,低聲道。

          此刻,朱曉明十分理解大家的心情,幾十年的刑偵生涯告訴他,急,不是個辦法。他語重心長地說:“有案必破是我們刑警的天職,大家有點急躁情緒可以理解。但是無論遇到什么挫折,我們刑警對黨忠誠、服務人民的信仰不能丟,攻堅克難、永不言棄的精神不能丟,向失敗學習、善于總結的傳統永遠不能丟。”

          張瀚接話:“這起案件盡管已經過去十多年了,沒破固然有它當時的特殊性。但是雁過留聲,蛇過留痕,我們要找準突破口,查找到關鍵證據。我想,突破口還是現場。”

          “現場早沒了,原來的平房已經改建,面目全非,怎么找?”

          ……

          大家都說得差不多了,朱曉明看了看各位,語氣輕緩地說:“同志們,英國十九世紀著名改革家塞繆爾·斯邁爾斯說過,我們從失敗中學到的東西,要比從成功中學到的東西多得多。大家要有信心哪!面上的排查要進一步梳理,但是時過境遷,難度可想而知。現在我們的科技手段提高了,我想,刑偵技術人員要在現場物證再上上力。”他舉重若輕的神情,讓大家緩解了不少壓力。

          其實,作為分管全市刑偵工作的副局長,他身上的壓力比誰都大!

          這幾年,鹽城公安堅持以人民為中心,抱元守一,創新進取,構架了平安鹽城的“四梁八柱”,保持了社會大局持續平安穩定。特別是一輪又一輪的打擊行動已成為懲治違法犯罪的常態化利器,打出了蕩污除垢的平安聲勢,現行命案全部告破,全市刑事發案數與3年前相比下降了50%,萬人刑事發案數在全省最低,十萬人命案數僅為全國平均數的五分之二。只是,“2004·12·28”這起“冷案”就像一塊搬不走的石頭,一直壓在他的心頭。這個案子的工作專班人員雖然已經換了幾茬,但是一直在接力偵破,大家很辛苦,壓力也很大。剛才,他讓每個同志都發言,就是讓大家把多少年的憋屈和壓力都釋放出來,輕松上陣。

          朱曉明揚了揚手中省廳掛牌偵破的文件,“同志們,我們不僅要打擊現行,更要破積案,還欠賬,堅決把殺人兇手繩之以法,告慰亡靈,給死者親人以及社會群眾一個交待。”

          他思量了一下,“西方有一條諺語:羅馬城不是一天建成的。對眼下這個案子,我們一方面要加緊破案,但是也要有足夠的耐心。記住,證據要確鑿,要把這個案子辦成經得起歷史檢驗的鐵案。”

          朱曉明轉身交待熊新民:“這樣吧,你辛苦一下,盯上去,再次組織‘回頭望’,一定要實現積案清零!”

          彭明琪當然著急。這起“冷案”久偵不破,當地的百姓也已淡忘了這個案子,人工排摸困難重重,破案的著力點只能放在當年的現場物證上了。刑科所責任重大,而作為一所之長的他,肩頭的擔子自然是沉甸甸的。

          這么多年過去了,彭明琪每當遇到用刀、有泄憤、性侵傾向的殺人案件時,總會想起“2004·12·28”案件中許多特定的動作、損傷,反思當初分析的作案動機是否正確?作案過程是否合理?

          回到辦公室,他又翻開歷次參加這起“冷案”會辦的筆記本,對著現場圖和照片埋頭琢磨起來。

          “明琪,進入角色蠻快的嘛!”薛紅軍在朱曉明副局長那里和熊新民等幾位支隊頭頭碰過后,來到刑科所。

          “領導過獎了,這個案子不破,堵心哩!”彭明琪泡了杯茶。

          薛紅軍笑著,接過茶杯坐下,“剛才在會上沉不住氣了?不是我說你,你現在已經是刑科所掌舵的了,遇事要冷靜啊!”

          “領導批評得對,我這不是著急嘛。”

          “這個案子錯綜復雜,偵破陷入謎團,那么我問你,兇手為什么要故布疑陣呢?他的目的不就是為了擾亂我們的偵查視線嗎?”

          彭明琪指了指桌上的現場圖,“我這不是把這個案子的筆記本全找出來了,正在重新捋頭緒哩。”

          “我就是為這個案子過來的。”薛紅軍拿起現場圖,仔細看著。

          這張現場圖他不知看了多少遍,哪件物證在什么原始位置、什么狀態,他都清清楚楚。他一直在試圖破解這其中的密碼。

          他在深思,當年現場門窗沒有被敲壓的痕跡,兇手和平入室可以肯定,當時正因為這一點,綜合分析受害人特殊的身份和社會關系,許多疑點都指向了熟人作案。但是受害人生前的關系人過篩子一樣排摸了若干遍,都沒有作案的動機和條件,這又怎么解釋?

          有沒有可能是受害人當時就沒有關門,兇手尾隨入室?鄉財政所院內,大家經常相互走動,有時晚上也會在宿舍談工作,只要人在宿舍平時不關門,這也很正常嘛。就是晚上回來,隨手掩下門,洗完腳出門倒水后再關門睡覺,也符合當地鄉村的生活習慣。

          他越來越懷疑,兇手未必就是受害人的熟人。但是那得憑證據說話。

          看來,這個兇手的狡猾和陰狠,遠遠超過了專案組的想象。會不會是當年排查工作在哪里出現了疏忽?現場早已沒有了,但是物證還在。曉明副局長“在現場物證再上上力”的點撥好,我們不能像只沒頭的蒼蠅到處亂撞。現在的刑偵科技手段提高了,要從物證入手,重新過篩子,不放過任何一個蛛絲馬跡。

          薛紅軍放下現場圖,“真相往往隱藏在細節當中。我就不相信,兇手作案就絲毫不露馬腳,越是到了困境,我們越需要冷靜、細致,把狐貍尾巴揪出來!”

          “領導提醒得好啊,這幾年我一直在想,這個案子看似普通的情仇殺人案,但是現場好多地方細細推敲,覺得又有些不符合邏輯。”

          “眼見未必是實。直覺告訴我,這件案子的現場那么亂,不那么簡單,肯定有原因。”薛紅軍站起來,“雖然我們不能憑直覺破案,但是作為一名刑警,如果有一個案子的門在你面前關上了,但是不見得就是鎖上了。也許你再往前走一步,輕輕推一下,這門也許會打開,真相也就大白了!”

          “現在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扇門。”彭明琪眼前一亮,“我這就組織人手去響水,和縣局的同志一起,把現場物證逐件再過一下。”

          “這就對了嘛!剛才曉明副局長要求錦華副支隊長帶隊再次進駐響水,熊支隊長已經和響水高培才副局長通過電話了,他們也在調整專班成員,信心很足哪。記住,一定要過細篩查。”

          刑科所要有一套人馬值班備勤,還有幾起案子在手,自己將要參加省廳一個重要培訓,派誰參加命案積案攻堅小組?經過考慮,彭明琪決定先由副所長陳益帶領朱明進、李健、許凱波幾位作為第一批人員參加。

          2018年10月24日,副支隊長葛錦華率隊進駐響水。響水縣局也抽調精兵強將,縣局黨委委員、刑警大隊大隊長時寬義和刑大教導員龔超帶領劉治剛、李洪磊、欒興華、王思遠等一批精干刑警參與。

          專案由市公安局副局長朱曉明親自掛帥,刑警支隊支隊長熊新民和響水縣政協副主席、公安局局長張瀚具體負責,市、縣公安局刑警聯手,向這起撲朔迷離的“冷案”再次發起攻擊!

          響水縣公安局刑警大隊會議室燈火通明。會議桌上排滿了卷宗,每個人的筆記本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閱卷記錄。大家分頭看,查疑點,形成交叉后再討論分析,一步步向前推進。

          痕跡組的陳益、許凱波綜合各方面信息,得出一個結論:一人作案,傾向男性。

          這個結論與當年的會辦意見一致。大家經過反復分析,意見趨于一致。

          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那么,這個隱藏了14年的神秘兇手,究竟是誰呢?

          26日早上8點,剛參加完全省法醫培訓班的彭明琪就帶領法醫周亮、痕跡技術員劉亮和DNA實驗室的高瑞祥趕到響水。

          許凱波見到彭明琪就說開了:“彭所啊,就怪你不早點來,我被你們害慘了,熬了兩個通宵不說,還回不了家過周末。”

          周亮笑著回道:“凱波,你這個影像專業主任,到底年輕經不起考驗,政治站位不高,其他人想來參加都沒有機會呢?就憑你這個表現,想進步還得再磨幾年。”

          “凱波是向你這個所長訴苦呢。”葛錦華走過來,“這兩天現場勘查、調查訪問的情況已經全面梳理過,DNA檢驗還沒有開始,就等你這個所長哩。”

          彭明琪想了一下,“響水縣局的DNA室剛剛進行了技術改造,都是最先進的檢測設備,檢驗技術員牛洋、項玉梅也很優秀,配合上沒問題。我看不必來回跑了,就讓高瑞祥牽頭在響水做。”

          高瑞祥是廈門大學生化專業的高才生,做事嚴謹,一絲不茍,思路也開闊,善于琢磨,是刑科所論文成果“高產戶”,近年在全市多起命案中成功檢測出嫌疑人的DNA數據,起到了一錘定音的作用。而且小高的DNA實驗室聯系點就是響水,情況熟。

          葛錦華表示同意,隨后又叮囑,“一定要細實些!要圍繞中心現場查找物證,反復甄別,力爭獲取有重大價值的線索,為案件的偵破指明方向。”

          破譯血案密碼

          犯罪現場的一切,甚至空氣、光、聲音、氣味……都是有跡可循的,先進的刑事技術讓它們顯現蹤跡。在與刑事罪犯的較量中,鹽城公安刑事技術革新也在大步邁進。近三年來,除市局刑科所外,全市縣級公安機關都建成了DNA實驗室,為加快現代科技破案步伐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響水縣公安局寬敞、潔凈的DNA實驗室。測序儀、擴增儀、移液器、純化儀等一臺臺先進的檢測設備一字排列。外間是5只裝滿“2004·12·28”案件相關物證的大號打理箱,每一個物證均有標簽和唯一性標注。

          法醫物證學研究的對象主要是與人體有關的生物檢材,以其生物性成分和特性來證明案件事實。由于案件類型的多樣性和犯罪現場的復雜性,法醫物證檢材不可避免地受到環境的影響,因此,法醫物證檢材具有不確定性,即是什么性質的檢材、污染與被破壞程度如何等等。這就需要法醫針對物證檢材的特點,設計合理的分析策略,選擇正確的實驗方法,盡可能減少不確定性,實現對法醫物證的精確鑒定。

          高瑞祥在出發之前就備了課,查找以前的鑒定卷宗并復印成冊,認真梳理送往各地的檢材檢驗情況,做到對以前的檢驗情況了如指掌。到達響水后,他考慮到大部分物證已經檢驗過,有的物證甚至經過多部門的反復檢驗,再次檢測就得區分重點和方法。

          而提取現場物證上的檢材樣本是第一關。

          他和牛洋、項玉梅一起梳理保存的現場物證,尋找出能夠進行DNA檢驗的斑跡。

          高瑞祥把木方凳表面大范圍檢驗,重點是凳子的四條腿,因為犯罪分子用來擊打時,手應該抓在凳腿上。他一點一點仔細察看,查找可供檢測的斑痕。

          然而提取的DNA樣本檢測結果和以前一樣,都是受害人本人的。

          彭明琪敲了敲玻璃門:“看出什么玄機沒有?”

          高瑞祥摘下口罩,扭了扭脖子,“玄機一點沒有看出來,我看離眩暈倒是不遠了!”

          彭明琪笑了下,向他們招了招手,“不急,休息會吧,我們再碰碰。”

          “所長是不是有想法了?愿聞其詳!”高瑞祥拉開玻璃門,直了直腰。

          “也沒有什么新想法。我們搞刑事技術的,就是要讓現場物證說話,情況越復雜越要冷靜。別看目前我們還沒有查到有價值的線索,一些疑點一一被排除,而這排除其實就是進展,說明我們正一步步接近真相。我們刑偵這一行不是常說去偽存真、抽絲剝繭嗎?”

          “你這個想法很特別哪,但是邏輯成立,贊同。”高瑞祥摘下眼鏡,用棉紙擦了擦,戴上。

          “我們不能受前面檢驗結果的影響,要堅定信心,一切從頭做起。”彭明琪看了下打理箱,“現場和尸體反映出打斗的痕跡,兇手可能有捂口、扼頸等動作,而且加害動作多。綜合分析,兇手當時有受傷的可能,你們再過細一下,不要放過任何一個疑點。”

          “既然這些大塊的血跡都做過了,我想把所有物證逐一網格化檢查,看能不能找到細小的血跡斑點。放心吧,一有結果就向你匯報。”

          法醫鑒定結論具有科學性、公正性和權威性。近幾年,DNA檢驗技術突飛猛進,已成為破案攻堅的一把神器。

          兇手當時可能受傷,那么他的血跡很可能在打斗時留在現場。以前的DNA檢驗技術剛剛起步,檢測設備對檢材的要求高,靈敏度也差。現在檢測技術提高了,肉眼看不到的微量斑跡都能檢出DNA密碼。

          關鍵是要找到那個隱藏在現場的微量斑跡!

          刑偵破案有時總有那么一點靠運氣,但是這種運氣不是等來的,是靠一名刑警的專業素養和執著。每個人首先都得做好自己那1%的工作,余下的兄弟們做的99%才有意義。運氣好,第一個1%就旗開得勝,運氣不好,窮盡了99%的工作,那么最后一個承擔1%工作的人就一定是幸運的。反之,你承擔的1%的工作不細致,使罪犯成為漏網之魚,那兄弟們承擔的99%工作無論做得多好,也發現不了,也是無用功。

          高瑞祥和牛洋深知自己擔負的責任,必須做好自己那1%的工作!

          他們在DNA實驗室又枯坐了一夜。眼前是一件件現場物證,根據現場錄像、照片,對照現場圖和勘查筆錄,倆人在腦海里一點一點復原現場,反復推演打斗的過程,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原始現場的重要物證方凳被打得開裂,凳面和凳腿上均粘附大量血跡,現在方凳都干干凈凈了,可見前期DNA檢驗不是一遍兩遍,應該已經達到“網格化”標準了。

          經過仔細分析,他們把視線轉移到受害人當年所穿的衣物上。考慮到衣物上的血跡較多,而且經過多次檢驗,高瑞祥有針對性地選擇死者衣物上的點狀斑跡進行網格化檢測。由于剪取部位較多,他和牛洋分工配合,一塊一塊貼標簽、拍照,以固定位置,便于溯源。

          又一天下來了,沒有檢測出令人興奮的結果。

          失敗,再檢測。再檢測,又失敗……

          深夜,彭明琪打通高瑞祥的手機,開口就說:“瑞祥,我不是催你,熬了兩個通宵了,趕緊休息一下。慢工出細活!”

          “睡不著啊,已經檢測了80多個點,都是受害人的血跡。”

          “睡不著也要睡,這是命令!”過了一會兒,彭明琪又說:“獲勝者看到每個問題的答案,而失敗者看到每個答案的問題。獲勝者往往是答案的一部分,而失敗者往往是問題的一部分。”

          “這句話有點繞口,但是很耳熟啊。”高瑞祥打了個哈欠。

          “犯罪鑒識大師李昌鈺說的。睡覺,趕緊的!”

          2018年10月30日一大早,高瑞祥和牛洋帶著新的希望,又跨進DNA實驗室。

          受害人身上穿的衣服以及床單、被褥等都被網格化檢測過了,一件乳白色絨布睡衣映入高瑞祥的眼簾。

          對照現場圖,這件睡衣當時受害人并沒有穿,放在床的里側。雖然有點舊,但是看上去干干凈凈。

          睡衣放在床的里側,會不會沾上兇手的生物痕跡?

          高瑞祥和牛洋把睡衣展平,用放大鏡一點點察看。睡衣的右手臂一處細小的斑跡,引起了高瑞祥的注意。

          “像是沒有洗干凈的陳舊鐵銹斑點。”牛洋說。

          血痕與鐵銹,從表面觀察有些相似,只有經過初步檢驗,才能確定是否為血痕。

          高瑞祥沒有吱聲,經過仔細辨別,他根據多年的經驗,確認這個細小斑點是血跡。于是用一次性剪刀剪下一小塊,放入離心管里,注入一些試劑消化提取了微量DNA,然后用擴增儀擴增2小時后,把裂解的檢材放入3500DNA測序儀,按下啟動鍵。

          這臺外形跟微波爐相似的DNA測序儀,是目前最先進的檢測設備,進口價格150多萬元,靈敏度高,操作方便。以前設備檢測不出的微量生物檢材樣本,到了它的肚子里,就會現出原形。

          高瑞祥和牛洋在靜靜等待著檢測結果。

          DNA,是脫氧核糖核酸的英文縮寫,它是一種生物分子,雙鏈結構,可組成遺傳指令,引導生物發育與生命機能運作。主要功能是長期性的資訊儲存,可比喻為“藍圖”或“密碼”。

          法醫DNA檢驗,就是通過對刑事案件現場遺留的生物檢材,進行DNA分型或者線粒體DNA測序,并與犯罪嫌疑人的DNA分型結果或線粒體DNA序列進行比對,直接認定或否定犯罪嫌疑人。

          偵查破案,對普通人而言,要的是結果,即犯罪嫌疑人是誰?而對刑警來說,過程是關鍵。他們就像是破解擋在面前的一道道謎鎖,當窮盡手段打開最后一把鎖時,結果就很簡單了。然而這看似簡單的結果卻飽含著刑警的艱辛付出,勘查、排摸、分析、推理……每一步艱難的突破,都是對他們職業忠誠和專業素質的考量。

          功夫不負有心人。1個多小時后,這起偵辦了14年的“冷案”,終于又被誓不罷休的刑警們焐“熱”了!

          檢測結果顯示,被檢測的樣本不是受害人本人的,而是一男性DNA分型。

          案件偵查獲取重要線索!

          “彭所,檢出一個完整男性分型。”高瑞祥立即打電話向彭明琪報告。

          “好啊,終于捕捉到兇手的蹤跡了!”彭明琪很興奮,轉兒冷靜一想,忙問:“會不會是污染呢?”

          “應該不會,檢材都是單獨存放的。”

          “立即在國家庫中比對,消息暫時保密。”

          高瑞祥和牛洋把這一分型在全國數據庫進行比對,電腦屏幕比中欄跳出一條比中信息。

          “100%,完全相同!”倆人欣喜若狂,摟抱在一起。

          高瑞祥又查看比中對象的信息:侯大海,男,漢族,1981年12月26日出生,戶籍地響水縣七套中心社區七套居委會中西組。

          12時09分,高瑞祥再次報告:“DNA比對上一個人,是響水七套鄉七套居委會的侯大海。”聽得出,高瑞祥很亢奮。

          彭明琪高呼:“好!”

          他預感,案子破了!

          長夜破曉終有時

          偵查工作出現了重大轉機!

          張瀚立即召集副局長高培才、刑警大隊大隊長時寬義等人,對這條重要線索進行研判。

          侯大海→響水縣七套鄉人→家離中心現場不遠→案發時其正在鄉政府院里做瓦工→中心現場核心區域,床里側的受害人睡衣上檢測出侯大海的DNA分型。

          這個銷聲匿跡14年之久的犯罪嫌疑人,終于被鍥而不舍的鹽城刑警成功鎖定。

          張瀚一拍桌子,“侯大海有重大作案嫌疑,立即組織抓捕!”

          時寬義隨即帶人對犯罪嫌疑人侯大海進行暗中偵查,鄉鄰反映多少年沒有見到侯二了。為了不打草驚蛇,時寬義決定暫不和侯大海家人接觸,繼續在外圍排摸,很快就查出侯大海長期活動的區域——常州市武進區湖塘鎮物流園附近,分析其可能從事物流快遞工作。

          30日下午4點,時寬義帶領欒興華、王思遠、李洪磊等十余名刑警奔赴常州。

          這家物流園位于312國道邊的一個工業園區內,門店眾多,人員復雜,進出車輛不斷,而且占地廣,面積達數萬平米,短時間內要找到嫌疑人,難度很大。

          時寬義安排兩人一組,步行繞物流園查看建筑物結構、通道等具體情況。

          一長排兩層的物流門店后面有一道綠化帶,再往后就是車輛川流不息的312國道。

          侯大海打工的門店在哪呢?

          一個小時后,欒興華報告,某個門店廣告牌上的手機號碼與侯大海舅老爺的一致,嫌疑人有可能就在門店二樓的宿舍里。但已經是深夜,大門緊閉。

          絕不能讓這個狡猾的惡狼再逃脫了!

          盡管大家都想早一刻抓住這個潛藏了十多年的殺入元兇,時寬義考慮到房屋內部結構尚不清楚,嫌疑人是否就在里面也不清楚,不能貿然行動。當即決定在物流園架好網,靜候嫌疑人侯大海出現……

          第二天早晨6時許,抵近偵查的人員發現一個上著物流工作服、下穿藍色破舊牛仔褲的中年男子從那個門店出來,開一輛叉車往大貨車上裝潤滑油桶。

          “侯大海!”時寬義想到嫌疑人正在駕駛叉車,此時行動抓捕存在一定的風險,便一邊部署人員守住每個出入口,一邊繼續暗中注視著嫌疑人的一舉一動。

          十多分鐘后,侯大海下了叉車,又走進店鋪里。

          時寬義和欒興華悄悄跟進店鋪。在店內小房間門口,迎面撞見拿著快遞單的侯大海。

          侯大海操著一口常州話問:“你們干嘛的?”

          “過來寄快遞的,詢問一下價格。”時寬義邊說邊靠近。

          時寬義佯裝看著屋內的陳設,漫不經心地問了句:“你是侯大海?”

          “是的。”侯大海隨口應了一聲。

          話音剛落,時寬義和欒興華就抓住侯大海的胳膊,迅速反剪銬上手銬。

          “你們是干什么的?憑什么抓人?”侯大海的舅老爺王老板攔住時寬義。

          時寬義掏出證件:“我們是警察,侯大海涉嫌一起重大刑事案件,需要配合我們調查!”

          “什么,侯二會犯法?打死我也不信!他可是個安分守己的老實人。”

          “安分不安分,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請你不要阻礙我們公安機關辦案。”

          王老板再掉過頭,像是不認識似的,仔細打量著給自己打了這么多年工的妹夫。

          侯二面如死灰,渾身發抖。王老板的心里有數了——這個悶驢肯定又干了什么犯法的事了!

          考慮到犯罪嫌疑人侯大海有較強的反偵查能力,朱曉明親赴響水,向時寬義等人面授審訊機宜……

          響水縣看守所訊問室。冰冷的鐵柵欄內外靜靜的,但是卻彌漫著劍拔弩張的氣氛。

          胸有成竹的時寬義朝李洪磊點了下頭,李洪磊打開記錄儀。

          時寬義打破了沉悶,輕松地說了句:“我們玩貓捉老鼠的游戲十多年,終于見面了,你就不想說點什么?”訊問就這樣開場了。

          戴著手銬腳鐐的侯大海抬起耷拉的眼皮,與時寬義、李洪磊的目光對峙了一下,又低下頭,嘀咕了句:“我除了那次嫖娼,沒有什么好說的。”

          “那就說說你嫖娼以前的事吧。”時寬義看似心不在焉地說了一句,其實在慢慢靠近核心問題。

          “以前替人家打工,”

          “再往前!”

          “在七套做瓦工。”

          “嗯,說說你做瓦工時干的事!”包圍圈進一步收緊。

          “我沒做過什么違法的事。”心里有鬼的侯大海一陣發怵,趕忙想擋住話頭。

          侯大海已經方寸初亂!時寬義立即眉頭一揚,緊追一句:“沒做過?那為什么會坐到這里?”

          狡猾的侯大海又立刻鎮定了下來,隨后轉守為攻,反問了句:“不就是嫖娼嗎?”

          他仍心存僥幸,在探警方的底。

          時寬義不慌不忙地抽出一根煙,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我說你就不要想得太天真了,我們沒有鐵的證據,能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你?”隨即話鋒一轉:“你嫖娼這一頁翻過去了,還是說點干貨吧。”

          此話柔中帶剛,既及時堵住了侯大海的退路,又一針見血地擊中了要害。

          時寬義見侯大海的眼神有點慌亂,趁勢點了一句:“那天晚上的事情,你不會忘記吧?”

          “那……那天晚上我在鄉政府食堂吃過飯,肚子痛,到廁所里拉稀的。”侯大海頓時緊張起來,慌忙答道。

          “哪天晚上?”

          這下侯大海才意識到說漏嘴了,“就……就是那天。”

          “那天是哪天?”時寬義緊追不舍。

          “就……就是2004年12月27日。”侯大海心頭一顫,精神防線漸漸崩潰。他心里十分清楚:警察能追到常州,已經說明了一切。

          “記得很清楚嘛,拉完稀又干什么了?接著說!”

          “沒……沒有干……什么。”

          “沒有干什么?”時寬義身子往前一傾,鷹隼一樣的眼睛緊盯著侯大海那張慘白的臉。

          侯大海不停地摸著手腕上的鋼銬,精神徹底崩潰了!接下來,就像一只燒開的熱水壺,咕嘟咕嘟的往外冒氣,如實供述了令人發指的犯罪事實,對其強奸(未遂)、殺害李娟的經過供認不諱,并對拋棄作案工具的現場一一進行了指認。

          欠下的終究要償還的!其實,侯大海自從被銬上手銬那一刻起就知道,任何抵抗和狡辯都是徒勞的。本來自己活著,就是個行尸走肉,這一天終于來了,對他來說也是個解脫。

          長夜破曉終有時!

          案子再難,也要堅決偵破,兇手躲著再久,也要緝拿歸案。這是鹽城刑警的責任和使命,體現了新時代鹽城警察的血性與擔當。

          風雨14年,他們面對一次次挫折,誓不言敗,有的壯志未酬帶著遺憾離開了刑偵崗位,有的甚至退休后仍然對這起案件念念不忘……正是這些鐵骨刑警們矢志不渝,接力偵破,“2004·12·28”這起錯綜復雜、跌宕坎坷的“冷案”,才能宣告成功偵破。

          無悔追蹤,警方終于抓獲了真兇。案子破了,老刑警們沒有歡笑,而是潸然淚下!

          這起血腥命案成功告破,時間跨度雖然綿長了一些,但是不管怎樣,這一結果無論對受害人還是她的親人,也算是心靈上遲來的慰藉吧。逝者終于能得以告慰安息了,該案帶給受害人親屬的傷痛縱然永遠無法彌補,但是此案真相大白后,澄清了坊間的一些閑言碎語,他們從此解開了心結,重整心態,可以好好生活了。

          2018年11月19日,王建華和李娟的兄弟姐妹一行4人來到響水縣公安局,燃放鞭炮,并贈送錦旗,感謝公安機關這么多年的堅持。

          2018年11月14日,響水縣公安局在網上發布了《警情通報》:

          2004年12月28日,我縣七套鄉境內發生一起殺人案件,死者李某(女,31歲)。案件發生后,警方從未放棄對案件的偵查工作,但久偵未破。近日,在省、市公安機關的指導下,通過民警不懈努力,終于將殺人嫌犯侯某某(男,36歲,響水縣七套鄉人)抓獲。

          經縣人民檢察院批準,今日對侯某某執行逮捕,該案成功告破。

          “致敬!負重前行的鹽城刑警。”

          “感謝長期奮戰在偵查辦案一線的民警,你們辛苦了!”

          “以前技術手段有限,是警方堅持14年不放棄,為他們點贊。”

          ……

          網友們紛紛贊揚警方的不懈工作,一些媒體也作了相關報道。

          沉冤終得昭雪。這塊壓在所有參戰民警心頭的石頭,也終于被徹底搬開!

          到此,這起曾經轟動鹽城的殺人案,就這樣畫上了沉重的句號。

          誓不言敗的鹽城刑警,讓“冷案”不冷!

          (文中涉案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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