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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人民公安出版社 主辦  中國社會主義文藝學會法治文藝中心協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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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觀音(九)

        來源:群眾出版社 作者:海巖

        三環家具城我知道,就在西三環路的路邊上,我印象中離香格里拉飯店不太遠。我平時開車走三環常能見到它那特大也特怯的招牌,但從沒停車進去過。

        家具城門前,沿著三環路的輔道,停滿了各種汽車,有好幾撥兒人在進進出出地搬運著家具。我本以為這里的生意不錯,進去之后才發現,在一眼望不到頭的巨大的家具展廳里,各種各樣的家具塞得滿滿的,而在其間游動的顧客卻寥寥無幾。在絕大多數家具攤位上,售貨員們都坐在待售的沙發上聊天兒,或趴在賣不出去的大班臺上睡覺。我一路往里走,每經過一個攤位,售貨員們便停止聊天兒,抬起頭來,或虎視眈眈或睡眼惺忪,盯著我不放,直到確信我肯定沒興趣駐足,才又恢復自由懶散的原樣。

        我一個廳一個廳地找,像犁地似的一壟一壟地在家具的阡陌里來回地穿行。找到第二個廳,我終于看見了安心。她在一個賣臥房家具的攤位上,正朝著遠處不知在張望什么,也許僅僅是閑得發呆吧。我真服了劉明浩的神通廣大,天底下果真沒有他不知道的事兒!

        我走進安心的攤子,裝作看家具。這里賣的是那種木制的樣式早就過時的產品,一張雙人床的床頭上,還包著粉不粉紅不紅的人造革,怯得沒法兒再怯了。安心發現有顧客到,連忙走過來,跟在我身后賣力地推銷她這堆“怯活兒”。她口齒伶俐,聲音柔和,普通話說得比我剛認識她的時候地道多了,但那些推銷的話,全是在別處早就聽膩的俗套。

        “先生,買家具嗎?”——這是廢話——“我們這兒都是實木的家具,貨真價實,您看看這木紋兒……”——我想,她真是不懂,好家具不一定非得是實木的,而且木紋越大越不是好木頭——“我們這套臥房家具現在打七折,不過您要是結婚的話,我們可以另外優惠……”

        這時,我轉過頭,看著她。

        她的話戛然而止,瞪圓了吃驚的眼睛。我們對視了幾乎整整半分鐘,她才呆呆地開了口,聲音一下子變得既刻板又機械:“……您結婚的話,憑結婚證可以打五折。”

        我嚴肅地看著她,說:“我不結婚。”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是找不出此時該說的話,于是順著剛才的話問下去:“那您,您是來買家具嗎?”

        我搖搖頭:“不。”

        她竭力做出職業化的禮貌,說:“不買也沒關系,您可以隨便看看。”

        我說:“我想找你談談。”

        她十分冷淡但又客客氣氣地回答道:“對不起,先生,我現在在上班。我們規定,上班時間不能和客人閑聊。我和你們北京人不一樣,我能找到這份工作是很不容易的。”

        這時,又有顧客路過,她再次說了句“對不起,請原諒”,便拋下我去招呼其他顧客了,依然是那一套“貨真價實”的推銷辭令,聲音又恢復了正常的活力。我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后默默離開她的攤子,向門口走去。

        我坐在路邊的汽車里,等她。

        兩個小時后,太陽西斜,三環家具城關門下班。安心伙在一批賣家具的售貨員當中最后走出大門。大家四散而去,安心獨自往南走。我發動車,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我用車把安心拉到了嘉陵閣餐廳。我期望嘉陵閣能帶給我們一些共同的記憶和感性的話頭,盡管回憶過去顯然不可能成為這個晚上的主題。

        和兩個月以前相比,安心明顯地消瘦了,臉色蒼白,這讓人心疼不已。消瘦和蒼白都是一種歷經磨難的標志,而磨難會使人顯得更加高尚和更加美麗,甚至更加性感。我看著那張依然純凈的臉,真想說,我愛你!但我沒說。我只是詳細地問了這兩個月以來她的經歷。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她是怎樣度過了這場突如其來的打擊。

        安心表現得比我預想的還要心平氣和,她沒有一句抱怨和詛咒,甚至沒興趣再談起這件“糟事”。她的寬容和平靜讓我感動,同時也讓我更加羞愧自責。

        “我前一個月沒找著工作,有點兒著急,后來到一個小餐館打了兩天工,再后來就到三環家具城去了。是常到我們那餐館吃飯的一個老客人介紹我去的,他就是家具廠搞銷售的。”

        我看她挺滿足的樣子,也就笑,替她高興。我問:“他們這樣誣陷你,開除你,你真的不生氣?”

        安心一笑:“以前有一個相面的說過,我年輕的時候多災多難。我一想,這都是命中注定的,氣也沒用。”

        我說:“你不應該認命,受了委屈還是要據理力爭,實在不行可以去告他們。他們靠編造事實就能把你炒了,你怎么就不能維護自己的合法權利?”

        安心淡淡地說:“我只是個臨時工,他們要辭退你,說什么不行。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告也沒用,隨他們說去吧,反正又不往檔案里寫。”

        我被她隨遇而安的生活態度感染,也就笑著問:“喲,你也有檔案呀?”

        不料這句話卻把她問得愣了一下,她淡淡地笑笑,然后扭頭看著窗外,自言自語地說:“我現在就是得找那種不需要檔案的地兒。”

        她說的這句話以及說這句話時的那個表情,都怪怪的,像真有什么“歷史問題”似的。我心里的疑問不便直露,只能用玩笑的口吻刺探:“喲,你以前犯過什么錯誤吧?你檔案里是不是有什么見不得人的記錄啊?”

        安心的目光收回來,重又落到我的臉上,她說:“我犯的最大的錯誤,不是已經告訴你了。”

        “什么錯誤?我怎么不記得了?”

        安心再次移開目光。她說:“我最大的錯誤,就是和毛杰有了那種關系。”

        每次提到毛杰,她總是臉色枯死,這使我真切地意識到,這大概就是她靈魂中最深的傷痛。我把我腦子里突然閃過的猜想脫口而出:“因為你和毛杰的事兒,所以那個張鐵軍離開你了,對嗎?”

        安心轉頭看我,眼里分明有了些閃亮的東西,可她卻咧了咧嘴,生硬地笑了一下。我看出她想沉默,同時又聽見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確認了我的推斷。

        “對。”

        我們都不再說話,我完全能體會到安心的悲傷和孤獨。我還可以進而推斷:她應該是依然留戀著那位張鐵軍的,不然怎么會至今不能解脫!

        我們沉默良久,我一向不大善于安慰人的,所以我不知怎么搞的竟不合時宜地問了這么一句:“后來你又交過男朋友嗎?”

        安心很明確地回答:“不算你的話,沒有。”

        她的這個回答讓我說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怎么叫不算我呢?難道我不算嗎?可細一想想,這個回答至少說明,她把我和她的關系放在一個特殊的位置上了。

        我繞開話題,假裝隨意地問道:“我剛認識你沒多久那會兒,有一次去找你,在路口看見你和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在一起。我看你們好像很熟似的,反正不是一般關系,所以我就沒叫你,怕打攪了你們。”

        安心疑惑地反問:“什么時候?誰呀?”我大致描繪了一下那人的外貌,反正那人特顯老。安心恍然點頭:“啊,是他呀,那是我一個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是什么意思呢?我不便直問,只好帶了些惡意的酸勁兒,說了句:“是嗎?我還以為他是你爸爸呢。他那歲數,和你算是忘年之交了吧?”

        安心沒有回答,對我的尖刻只報以淡淡一笑。她不回答本身似乎也有點兒反常。她那淡淡一笑,更有幾分曖昧可疑的味道。

        我接下去問:“兩個月以前我收到你還給我的錢,是從云南南德寄過來的。是誰寄的?是你家里的人嗎?你們家不是在清綿嗎?”

        安心這下倒是毫不回避地說道:“就是我那個朋友寄的,他姓潘,他寫了他的名字嗎?”

        我說:“沒有,落的是你的名字。看來你們倆關系還真不是一般二般,都好得不分彼此了。”

        我的口氣上,明顯話里帶刺的,但安心不知是裝傻還是真的遲鈍,竟隨著我說道:“對,他對我真的很好。”

        我看著她那張畫兒一樣標致的臉,難以看透她是單純到頂還是老謀深算。我現在才發覺她是一個讓人一眼看不透的女孩兒。我突然意識到,也許恰恰是這一點,才讓我一直對她神魂顛倒,欲罷不能。

        那天,我們從嘉陵閣出來,我本想拉安心找個酒吧坐坐,但后來沒去,一來因為安心說有事兒得早點兒回去,二來我也怕酒吧那地方熟人太多,萬一被誰碰上三傳兩傳傳到鐘寧的耳朵里,又是一場風波。

        我開車把安心送到西三環路離三環家具城不遠的一個路口,安心下了車。我堅持要把她送進去,她堅持不讓,說里邊窄車子不好調頭。她最后跟我說再見時我抓住了她的一只手,把那只手放在我的手心里輕輕地揉搓著,然后拿到我的嘴邊,輕輕地吻了一下。她沒有拒絕,但也沒做反響。

        我說:“還想再見面嗎?”

        她笑笑,反問:“你還想買家具嗎?”說著,她給了我一張名片,上面寫著他們家具廠的經營項目,還寫著安心的名字。她說:“下次來別忘記拿著它,憑這個可以給你打七折。聽說你要結婚了,帶上結婚證我打對折賣給你。不過我們那家具可是屬于工薪階層的,你們才看不上呢。”

        她說完想拉開車門下車,我按了一下鎖死按鈕,車門嘩的一聲鎖死了。她回過頭來,疑惑地看著我。我皺著眉問道:“你聽誰說的?”

        “什么?”

        “你聽誰說的我要結婚了?”

        “聽跆拳道俱樂部你們班何春波說的,他那天到我們那兒買家具來著。”

        何春波?我一時想不起這位何春波何許人也,聽這名字顯然是個跟我并不太熟的人,他根本不可能知道我跟安心的關系,不可能把我的這類事兒在安心面前學舌。我疑心地追問:“他怎么跟你說起我來了?”

        安心不答。

        我執意再問:“是你問他的,還是他自己說的?”

        安心沉默了一會兒,承認:“是我問他來著。”

        我心里呼地暖了一下,愣了片刻,突然扭過身抱住了安心。雖然在車子里我們的姿勢都很別扭,但我仍然緊緊地抱住了她,我在她耳邊輕輕地說道:

        “你不想我結婚,對不對?”

        安心任我抱著她,甚至,她的身體是配合著我的。但她的回答卻依然固守了那種和她的年齡極不相稱的冷靜。

        “你還是結婚吧,有個家你就穩定了,要是有個孩子,你就什么都不想了。我希望你有一個安穩的家,我希望你過上最幸福的生活!”

        她的話讓我感動,特別是最后的那兩句,讓我從表面的冷靜中,分明聽出她內心的某種悲傷。我都想掉淚了。那一刻我都想發誓索性跟著她離開我已經擁有的一切,相依為命地過那種一貧如洗的生活去!

        但我什么都沒有說出口,我只是緊緊地抱著她,心里頭難受極了。

        我知道,我愛上了安心。

        但我又不能決心了斷和鐘寧的關系。那是一個現成的富貴,一個近在眼前伸手可觸的顯赫的事業。事業對男人來講,就意味著功成名就和一輩子的地位與寄托!而愛情,我知道,總有冷卻的一刻。

        我是不是太俗氣了?太市儈了?太一身銅臭了?

        是,我就是俗氣,就是市儈,就是名利熏心!但我也想得到真正的愛,我也向往純真的愛情!真的,我愛安心!

        那些天我一有空兒就去看安心,約她出來吃飯,和她聊天兒,甚至還站在她的家具攤位前,幫她吆喝生意。但我心里總是黑洞洞的,沉甸甸的,充滿矛盾。每次去三環家具城,心理上都是偷偷摸摸,做賊似的,因為總還是怕被熟人碰見,惹出麻煩。

        我和鐘寧的關系那些天也恢復了正常。我們第一次恢復接觸是因為我爸在家門口過街時讓一輛出租車給剮了,我得知后急急忙忙趕到了朝陽醫院。鐘寧已經先到了,正在病房外跟肇事的司機吵架。我們既無意又有意地對視了一眼,誰也沒和誰說話,連招呼都沒打。我先進了病房。我爸傷得不重,腿上有點兒擦傷,已經做了包扎,頭部磕了一下,還需要進一步檢查。我正跟我爸問長問短,鐘寧匆匆結束了吵架進來了,幫著端茶倒水,指使護士拿這拿那,一副孝子賢孫的樣子。我爸挺感動,我也挺感動。忙乎到醫院開始往外轟人了,我們才走。

        出了醫院大門,天色已晚。鐘寧先開口問我:“你餓嗎?”我點頭,說:“找個地方吃點兒東西吧。”我們于是商量了一個地方,然后各開各的車去了。

        然后我們一塊兒吃了飯,互相點了對方愛吃的菜。我們也就這么和好了,過去的事兒誰也不再提起。

        我的苦悶只和劉明浩說過,我需要傾訴。劉明浩是唯一認識安心的人。但劉明浩也是一個現實的人,他當然不會鼓動我為了純潔的愛情而犧牲一切,他說:“對一個女人的感覺遲早是要變的,你不可能把對一個女孩兒的激情永遠固定地保持下去。男人一到了某個年齡,就不會那么浪漫了。對咱們男的來說,感情這玩意兒很快就是過眼煙云,唯一實在的,能一輩子對你有價值的,還是事業!要事業就甭講感情,誰講感情誰垮臺!真的,老弟,你還太年輕,千萬聽大哥這句話,大哥說別的都是扯淡,唯獨這句話,絕對是至理名言!絕對是真的!”

        我知道這話絕對是至理名言,絕對是真的。道理我全懂,可也許正因為我還太年輕,還沒有完全度過生理和心理的青春期呢,所以總是擺脫不了對安心的思戀。這思戀總是一天到晚折磨得我坐立不安。

        是的,我以前泡妞兒,常常是三分鐘的熱氣兒,只要一上過床,興趣馬上減弱,可唯獨對安心不是這樣。盡管后來我找地方和她又上過幾次床,我不敢說對她的身體,對她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迷戀如初,但確有一種東西始終令我激動,那就是精神上的吸引和心靈中的默契,是那種和其他女孩兒交往時從未產生過的生活的幸福感。和其他女孩兒的肉體交往真是不算少了,但只有安心能夠讓我的心突然變得忠誠和善良起來。

        由于有了安心,我和鐘寧的每一天都過得索然無味。小的口角層出不窮,臉紅脖子粗也時有發生。爭吵無論大小,起因和內容全是雞毛蒜皮。鐘寧為此多了一個口頭禪:“你他媽真不像個男的!”沒錯,我一點兒都不知道讓著她,她生氣了也懶得去哄她,而且對她陷害安心那件事兒,始終耿耿于懷,懷恨在心,所以我有時和鐘寧吵架拌嘴純粹是成心找碴兒,以發泄心中的怨氣,控制不住似的。

        慢慢地,鐘寧似乎也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兒了,她找了劉明浩,問劉明浩我這一段又泡上誰了。劉明浩裝傻:“不會吧?上次你都晾了他倆月了,現在借他膽兒他都未必敢。”鐘寧說:“你別他媽替他裝,你們男的我還不知道,你們要是對自己的傍尖兒愛搭不理了,那肯定就是又泡上別的妞兒了!你們那點兒德行勁兒我還不清楚,你蒙誰呀!”

        劉明浩那天晚上火急火燎地狂呼我BP機,約我見面。我和他在莫斯科餐廳見了面。劉明浩向我通報了鐘寧找他的情況,他告訴我,鐘寧在打聽安心的行蹤,打聽我和安心還有沒有勾搭。我問劉明浩是怎么回答的,劉明浩說,他開始還堅貞不屈來著,后來鐘寧軟硬兼施,甚至威脅他:跆拳道館的工程尾款你不想要了吧?以后國寧公司的生意你也不想做了吧?劉明浩是個軟骨頭,終于叛變,供出了安心的新單位。他解釋說:“從鐘寧話里可以聽出,她已經知道了安心的行蹤,我再硬扛著也沒用了,扛著也是無謂的犧牲。”

        開始聽劉明浩這么說我還斷定這肯定是鐘寧憑空詐和,劉明浩就是貪生怕死出賣朋友。后來劉明浩突然說,鐘寧在我衣服口袋里曾經翻出過一張安心的名片來,這個情節立刻令我啞口無聲。“安心給過你名片嗎?”劉明浩問我。我不置可否,但臉色已經白得很徹底。我真他媽后悔死了,只能暗暗怪自己實在是太馬虎大意了。

        劉明浩勸我早做準備,或者和安心暫停來往,避過這陣兒再說。再不行的話,干脆讓安心換個工作,安全轉移。劉明浩找我通報情況并且出謀劃策是因為他也不想得罪我。要在抗日戰爭那會兒,他肯定是個見人是人見鬼是鬼的“兩面保長”。不過聽說那時候這種“兩面保長”最后的下場大多是讓其中一方,或者是日本鬼子或者是八路軍游擊隊,給一槍崩了!

        我表面坦然,不再埋怨劉明浩,其實心里七上八下。劉明浩那天要了很多菜,我一口沒吃,呆呆地聽他如此這般地說,聽他給我出各種點子。菜都涼了,奶油湯像糨糊似的凝在盤子里,他的點子卻越出越熱鬧越出越邪乎,還逼著我發表評價,讓我說他那些點子怎么樣,聰明不聰明,絕不絕。我聽著,不予置評,最后只說了一句:

        “你還吃嘛?”

        他看看我,愣了一會兒,說:“不吃啦?不吃咱走吧。”

        我們就起座走了,劉明浩差點兒忘了結賬。

        我開車往家走,半路上呼了安心兩遍,她都沒有回復。我把車開到香江花園,從我爸讓車剮了以后我就又搬回這里住了。我進了門,看見鐘國慶和鐘寧正在客廳里竊竊私語,見我進來,都住了嘴。鐘國慶站起來,板著臉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就走到他自己的書房里去了。鐘寧不看我,也不說話,眼睛紅著,像是剛剛哭過。我一看這架式,心里當然明白了。

        我也不說話,就往自己的臥房里走。鐘寧這時叫了我一聲:“楊瑞,你來一下,我給你看樣東西。”

        她的聲音很啞,因此有些陰森恐怖。我沒理由不理她,于是走過去,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楊瑞,你看這是誰呀?”她從茶幾上拿起幾張照片,放在我的面前,“你認識嗎?”

        我看著那幾張照片,臉上盡量平靜,但心里卻轟的一下,心怦怦直跳。這都是安心的照片,顯然是被什么人偷拍的,背景是黃昏中的一片破舊的居民樓,還有夾在居民樓樓縫兒中的一輪昏暈的夕陽。我說不清是尷尬還是憤怒,但我沒有爆發,因為我驚愕地看到,那些照片里的安心還領著一個一兩歲大的孩子。

        我發著抖,問:“這是誰拍的?”

        鐘寧沒有回答,反問:“這女的是誰呀?你認識嗎?還有這個小孩兒,你認識嗎?”

        我抬高了聲音:“這是誰拍的?”

        鐘寧冷冷地說:“我拍的,我讓人拍的。”

        我紅了眼睛:“你想干什么?”

        鐘寧說:“沒想干什么,我就想知道知道,這小孩兒是誰的。真看不出來,這個大喇表面上裝純,像個大學生似的,實際上早就當媽了!孩子都快上街打醋了!”

        我眼睛發直,口唇麻木,連心里都失音不會說話了!安心怎么會有孩子?在我頭頂上,好像有一個漆黑的大鍋壓下來。在那一剎那,我腦袋里閃電般地閃過我對愛情和幸福的所有回憶和憧憬,然后,我看到它們統統地粉碎了,隨之而來的那種刺痛,讓我禁不住用最大的瘋狂嘶聲叫喊:“你到底想干什么?”

        鐘寧先是嚇了一大跳,繼而綽起那些照片,用更大更尖的聲音反擊過來:“誰是這小孩兒的爸爸?啊?誰是他的爸爸?啊?是你嗎?啊?”

        她把照片摔在我的胸前。我真想給她一巴掌,但我控制住了。我站起來,走進臥室,把門砰的一聲關上。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我竟然淚流滿面。

        鐘寧在外面叫罵:“楊瑞!你給我出來!你給我滾出去!你早就有女人有孩子,你他媽騙了我這么久!你還有臉住在這兒,你還是人嗎?”

        鐘國慶也從書房出來了,先是和他妹妹說了句什么,然后在我門外厲聲叫道:“楊瑞,你出來!”

        我打開門,還沒看清鐘國慶的樣子,臉上便重重地挨了一巴掌。我沒有一點兒準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知道是牙被打出了血,還是鼻子出血流到了嘴里,我滿嘴是紅。我沒有還手,我想,我畢竟有對不起鐘寧的地方,所以我不還手。

        鐘國慶咬牙切齒:“你他媽玩兒得夠狠的啊,你不打算在北京待了是怎么著?小子,你別以為這就完了。你敢跟我來這個,我他媽照死了整你!”

        我爬起來,一言不發,返身去衛生間把一嘴的污血吐出來,然后洗干凈,再然后回臥室,把我的衣服和一些東西快速地裝進一只手提包里。裝那些東西不過是一種要離開的表示,并沒有算計哪些東西該帶走哪些可以不要了。我三下兩下把包裝到半滿,拎起來就走。鐘國慶罵完,已經惡狠狠地回書房去了,不知在給什么人高聲打電話,大概也是說我的事兒。鐘寧趴在客廳的沙發里抽泣。我大步從她身邊走過,走了幾步又回身,把國寧公司發給我的手機和我那輛車的鑰匙,統統拿出來放在茶幾上,然后離開了這個燈火輝煌的華麗的家。

        天色已晚,我徒步沿著開闊的京順公路往城里的方向走。沒有出租車。那些運貨的大卡車和拉人的小轎車沒人敢搭理我。我后來也不再心存僥幸地招手了。這么晚了誰敢貿然停車拉上我這樣一個野獸般的流浪漢?我走了兩個多小時,走到夜里快一點了才走到了三元橋。夜里風大起來,風一直吹著我的臉,我的臉有點兒腫,臉和腳都感覺麻木。

        我反復想著:一切都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我還想著:那孩子是誰的?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鐘寧從三環家具城的門口跟蹤了下班出來的安心,跟到一個居民小區,看到安心走進一幢居民樓,沒過多久又抱著一個小孩兒出來,路過一個小賣部時,安心放下孩子去買東西。孩子大概一歲多了,已可以在旁邊顛著跑。鐘寧從汽車里下來,假意去逗那小孩兒,她問:“你幾歲呀?”小孩兒低頭不答。

        鐘寧又問:“你叫什么呀?”小孩兒靦腆地笑,抿嘴不答。鐘寧再問:“媽媽呢?”小孩兒回身指指安心,說:“——媽媽!”鐘寧拿出了她常常隨身帶著的一張我的照片,問孩子:“這是爸爸嗎?”小孩懵懵懂懂地,居然點了頭。這時候安心買完東西,回頭看見了鐘寧。

        安心馬上認出了她。鐘寧也沒有回避,用仇恨的目光盯著安心,卻咧開嘴巴,惡毒地一笑。

        她說:“你真夠有福氣啊,有這么好看的孩子。他爸爸也一定長得不賴吧?”

        安心沒有回答,她抱起孩子就走。鐘寧也不追,返身回到她的車上。這時她已經面色鐵青,她已經把我恨到骨頭里去了,她那時就在心里發誓,一定要讓我付出代價!

        她上了車,車上還有她的一個隨從,正在收起相機,取出膠卷。她接了那膠卷,說了句:“走!”

        這些情況是我事后才知道的,但我同時也知道,這并不是一場誤會。

        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愛一個女孩兒卻不敢和她公開在一起,而我不愛另一個女孩兒卻要因為某種功利的目的和她違心地廝守。我是個卑劣的男人。

        這一切還是結束了好!

        我站在三元橋上。深夜的三元橋不再擁擠,四周的空曠使我驀然發現這座老式立交橋的壯觀,從它的主干延伸出去的無數阡陌般的支脈通往東西兩面,把成串的路燈帶向不知盡頭的遠方。這時,我突然痛恨起安心。她口口聲聲地說,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男人撒謊,可她自己最大的毛病就是撒謊!她什么都瞞著我,明知道我愛她可依然對我吞吞吐吐,話總是說到一半兒,總是說得模棱兩可,含混不清。她知道我是誰,住在哪兒,我有什么親人,我從哪兒畢業,在哪兒上班,我的一切她統統知道!連我還有一個鐘寧,她也一清二楚,我對她已經沒有任何隱瞞!而她呢,她是誰,她過去發生過什么事情,她究竟愛過幾個男人或被幾個男人愛過,我至今模糊不清,我居然連她還有個已滿周歲的孩子都一無所知!

        我越想越失望,越想越憤怒,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當初我追她是以為她純,為了得到這個“純”,我徹底喪失了已經擁有的一切!我追她的原因和過程的本身就帶有一種諷刺的意味,她不僅不是我想象中的純情少女,而且,我怎會想得到呢,她還是一個拖兒帶女經風歷雨的媽媽!也許她自己都說不清那孩子的爸爸是誰,在哪兒,還管不管她,還管不管這個孤兒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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