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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人民公安出版社 主辦  中國社會主義文藝學會法治文藝中心協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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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瘋狂的拉比(下)

        來源: 作者:胡杰

          現在,谷小清的“父親”、“母親”、“舅舅”、“外公”、“外婆”等人開始在場內走來走去。“大護法”宋瑞巧一聲“停”,他們停下腳步,聽她進行解讀。還是老一套,“大護法”根據這些角色的站位,解讀他們相互之間存的的不和諧之處。然后,“大護法”讓案主從學員中再找一個人扮演她的“祖先”,一個扮演她的“前世”。袁瑛挑選的“前世”,是一個和她年紀相仿、體態也相似的女人。按“大護法”的要求,“前世”換上了一件有“囍”字的唐裝,蓋上紅蓋頭,一旁站立;袁瑛挑選的“祖先”,就是那個山西人牛英昌。這個自稱“上市國企公司副總”的山西人,歲數較大,看上去老成持重。既然認了“祖先”,袁瑛是要給他磕頭的。

          扮演谷小清“前世業力”的教練,也是惠鋒。谷小清見識過這個大眼睛女人的不同凡響。給她同班一湯姓學員斷輪回時,王中孚稱,湯的前世把一條修行八百年、馬上就要成精的蛇給殺了。然后,王中孚就問這個湯學員:“你有沒有殺過蛇?”

          這時,惠鋒突然就化身一條蛇,倒在了地上。她的四肢和軀體有如蛇精附體,扭動得痛苦萬狀。結果,湯學員承認,他原先在一家粵菜餐館當過廚子。前些年,這類館子門口,都要豎上牌子,標明自己專做各種“生猛海鮮”。這“生猛”,往往就是放在門口籠子里供人瞻仰的蛇。而湯學員當年餐館里負責殺蛇的人,正是他。

          如果說,谷小清之前對斷輪回還一直處于將信將疑中,在看了惠鋒蛇精附體般的表演后,她算徹底相信了王中孚的法術。

          這時候,谷小清和她“家族”成員們按要求,一起躺在了地上。他們的身上,被蓋上了白布。另一次斷輪回,谷小清當觀眾時,看到那位案主的前世躺在地上,身上蓋的居然是五星紅旗。王中孚后來解釋說,那位案主的前世,是一位英雄,所以才有這樣的待遇。

          全部角色到位后,王中孚開始向谷小清發問:“你開過飯店嗎?有沒有發生過中毒事件?是不是集體中毒?”谷小清老實地承認,確有其事。生孩子之前,她和老公的確開過一陣兒飯館。是和朋友合伙開的。冬天,員工宿舍沒暖氣,他們弄了個蜂窩煤爐子取暖,就發生了煤氣中毒。這件事發生后,他們和朋友發生了分歧,就退出來了。因為拉比客服問得詳細,谷小清早就跟他們說過。

          “你的前世長得很漂亮,但是家境貧寒。找了個婆家,誰知嫁過去不久,男人就死了。”王中孚盯著谷小清的眼睛,接著說:“所以說,你的前世就是個克夫命。你后來開飯館,是因為你的前世就是個開飯館的。有人欺負你前世孤兒寡母,你一怒之下,就給人家下了毒。所以,到你這兒,才會有員工煤氣中毒。”

          谷小清外婆家這半年來有三位親屬去世。先是舅舅,后是姨父,接下來,年近九旬的外婆也過世了。王中孚說,這是因為她前世投毒害死了好幾個人,她外婆家才會接二連三地死人。

          兩個業力就手持“業力棒”來打她,這是消除仇恨、與業力合解的方式。他們打完之后,谷小清感覺脊背像做過精油按摩一般,格外舒服。

          另一次,谷小清被一個學員選中,扮演她的媽媽。讀完宣誓之后,她就感到頭暈。扮演過程中,走著走著,覺得腿疼,就停了下來。后來,她和那個學員一交流,嚇了那個同學一跳:她媽就是高血壓,如果不吃藥,就會頭暈;而且她媽腿腳就不大好,走不了遠道兒。如此這般的經歷,就讓谷小清對斷輪回深信不疑。

          耳邊一直回響著印度音樂,這讓丁宏偉有些發蒙。

          他是沖著給妹妹治病來的,就挑了常洋佳扮演她妹妹。在場地里走了不多一會兒,常洋佳就難受得蹲了下去。她先是干嘔,一會兒,真就吐了出來。丁宏偉愣在那兒,不知道她為什么會突然生病。有人去衛生間取來了拖把、掃把;也有人端來了一杯水,一邊拍著常洋佳的后背,一邊讓她嗽嗽口。

          王中孚摘下了眼罩:“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嗎?”看了看愣在那兒的丁宏偉,又看看圍觀的學員們,王中孚接著說:“你妹妹的前世,和一個道士住在山上;你呢?住在山下。你妹妹為啥住山上呢?找道士治病。可是呢,道士醫術有限,也治不好。你妹妹喝藥喝得都惡心了,你都不忍心再讓她喝了。你剛才也看到了,教練給你妹妹前世拿水喝,其實是你在給你妹妹尋醫問藥。”

          斷輪回時,往往會有多個主題,很多人參與扮演案主的親屬。丁宏偉的另一段“小品”演出之前,王中孚給出的腳本是這樣的:丁宏偉爺爺的前世,是個造飛機的。飛機造好后,他的一個好朋友非要開開這個飛機。結果,飛機失事,朋友摔死了。丁宏偉爺爺為此很內疚,而這種內疚就轉世到了丁宏偉的身上。

          丁宏偉覺得,王老師說得是對的。可不,他不就為不能救治妹妹,一直在內疚嘛。但是,對爺爺前世造飛機這事兒,丁宏偉也不曾有過丁點懷疑。

          中國最早的飛機設計師兼飛行員,名叫馮如。此人1883年生于廣東恩平,十來歲時到美國,半工半讀。此人對機械、電學興趣濃厚,受萊特兄弟制造飛機成功的影響,決心也要研制并駕駛飛機,為華人爭口氣。1907年,馮如和幾個華人朋友一起,在奧克蘭租廠研制飛機。經過屢次修改后,1909年9月,馮如駕駛自己設計制造的飛機,在奧克蘭派得蒙特山丘上試飛成功。他的飛行高度達到了210米,時速210公里,最長飛行距離為32公里。第二年,馮如又駕駛自己設計制造的一架雙翼機,在奧克蘭試飛成功,受到了孫中山先生的稱贊。

          1912年8月,馮如駕駛自己的飛機來到廣州梅塘試飛。不幸發生,飛機失事。于是,馮如又成為中國第一位駕機失事的飛行員。

          再往后,一直到1954年7月,中國第一架自己生產的飛機“初教-5”才在南昌試飛成功。

          這造飛機、開飛機的事兒,跟丁宏偉爺爺能有什么關系呢?

          不再猶豫

          看了一天斷輪回之后,郭玉蓉就不再惦記著去退導師班的錢,而是像其他學員一樣,像小孩子數著日子盼過年一樣,期盼著快一點輪到自己。

          其實,公益課之后,郭玉蓉還往拉比天堂跑過一陣兒。

          那天,報了導師班之后,拉比的教練趙一冰跟她說:“我帶了一個少年班的課,能解決家長的一切困擾。比如孩子學習不好、調皮搗蛋不懂事兒,在我這兒都能解決。報名費就600元。名額有限啊!”

          拉比天堂有少年班的海報,海報上印的,就是趙一冰的大照片。趙一冰穿著職業裝,光彩眩目,看上去絕不遜于一位大明星,盡管她已經50歲了。郭玉蓉也見過同學、女伴兒們拍的寫真,那水平和手機的美顏好不了多少。和人家這照片相比,就是石頭和玉的區別。拉比天堂擺放這樣照片的人,除了王中孚,也就趙一冰了。見到趙一冰本人,雖然沒那么漂亮,但郭玉蓉仍然覺得,她的氣質特別好。為了孩子,600塊錢算什么?所以,給兒子報名,她壓根就沒猶豫。

          正好是暑假里,兒子反正呆家也沒什么事兒。不像自己去上課,偷偷摸摸,生怕小向知道;給兒子報名,是為兒子好,這一點,她和小向想法是一致的。少年班的課,是家長陪孩子一起上。講一些道理,但是形式卻像做游戲一樣。兒子本來就懂事兒,對上課,一點也不排斥。但郭玉蓉沒想到,三天課上完了,人家又推廣一個“家族序位課”,讓家長和孩子接著上。聽趙一冰的口氣,要想真正改變孩子的現狀,不上后面的課,肯定是不行的。

          這就是老鼠拖锨了。后面的大頭,得15800元。郭玉蓉回去跟小向匯報,小向抽了一根煙,沒吭聲。小向工作忙,早出晚歸的,倆孩子的事兒,都是老婆在管。郭玉蓉說得頭頭是道,而且遠遠超出了小向的見識。孩子的病既然醫院也看不好,總不能放棄這樣一次機會嘛。于是,小向跟他弟開了一次口,籌到了這筆錢。

          這回,和王中孚一起端坐前面、擔任“大護法”的人,就是趙一冰。

          如果說,別人對鬼魂附體之類的事兒根本不信,但郭玉蓉卻深信不疑。十歲時候,她家一個鄰居家里蓋房時,主婦被樓板壓死了。這件事對她媽刺激很大。結果,有一次,她媽說話的神態、語氣突然變得跟那個死去的嬸子一模一樣。大家都說,那個嬸子的鬼魂兒,附在了她媽的身上。這會兒,斷輪回時,郭玉蓉就不斷地看到這樣的鬼魂兒附體。還記得那個被王中孚開天眼時看出墮過胎、有外遇的同組女學員吧?她婆婆斷輪回時,就突然變得成了一個吊死鬼,面目猙獰、伸著長舌頭,比鬼片還要嚇人。郭玉蓉心說,這樣的輪回不斷,怎么得了呢?

          和上公益課時一樣,斷輪回之后,也不斷有人在分享自己的奇跡。別的人,郭玉蓉不熟悉;但四川的老趙她卻比較熟。老趙公益課就跟跟郭玉蓉在一個組。他是個房地產公司的老板,從穿著、到氣質,都讓郭玉蓉景仰。關鍵是,老趙這人沒架子,愛開玩笑,這就讓不主動跟人接近的郭玉蓉,無形中跟他走得更近一些。老趙說,來聽課的時候,他欠了好些外債,有人揚言找到他要卸他胳膊、卸他腿兒呢。可是,斷輪回之后,第二天,他就回去簽了一個1.5億的大單子。再回到拉比天堂,郭玉蓉專門跟他求證了這回事兒。老趙有點不屑地掃了她一眼:“這還有假?真的!”四川椒鹽普通話,落地干板硬脆。郭玉蓉點了點頭。除了對老趙更加敬仰,也有了自己的判斷:這么有能耐的人,能隨便上當嗎?!

          給郭玉蓉斷輪回,排在了第五天,也就是這一期的最后一天。

          郭玉蓉剛上去,她組里的一個女學員就抽搐著倒在地上,不醒人事了。

          “你看看,她這樣子像不像你兒子?”一身白衣、頭戴白冠的“大護法”趙一冰跟她說。

          上少年班期間,郭玉蓉兒子也曾發過一次病。趙一冰是親眼見過的。和導師班一樣,少年班的課也分為線上和線下。兒子上課那會兒,每天晚上八點半,趙一冰在線上講課半小時課,孩子們在手機上聽。每天有作業,家長們要督促孩子完成。上課那會兒,郭玉蓉和別的家長一樣,都巴不得多跟趙老師多說兩句話。這個女人就是那么優雅,和藹,富有親和力。

          王中孚告訴郭玉蓉,她的前世是個護士,用錯了藥,一針下去,把人打死了:“這個人就投胎成了你娃,專門找你來索債的。”

          這天,郭玉蓉哭著給暈倒的那個學員道了歉。被“業力棒”抽打時,她覺得暢快、通泰、舒坦;和業力和解時,她在被別人擁抱時,淚流滿面,卻雙頰發燙,像痛飲了美酒一樣,幸福得暈暈乎乎。

          第五章拉比團隊

          總裁其人

          “王中孚,1977年出生于山西,中國著名企業家,中國拉比天堂總裁靈商教育集團董事長……”

          關于王中孚,“百度”、“360”等搜索引擎上搜出的結果,全都是這樣的。但是,王中孚只是一個化名,他的本名叫王雙平。

          1977年12月4日,王雙平出生在河南省焦作市濟源市邵原鎮北寨村。這個距離濟源縣城60公里的村莊,是個2000多人的大村子。村子北高南低,人均耕地不到六分,老百姓以種植業和養殖業為生。種植業以白菜為主,另外有辣椒、核桃和棉花;而養殖業,主要是養豬。這是個著名的貧困村,王雙平的父母都是村里的農民,家境貧寒。王雙平有個哥哥,名叫王寶平。在拉比天堂,他的化名叫“王鐸善”。

          王雙平自幼在家鄉讀書,1995年畢業于濟源二中。之后,他考上鄭州大學成人教育學院。半工半讀期間,他賣過襪子、雨傘、軟盤,還做過別的推銷工作。后來,王雙平應聘到鄭州人才市場當信息員。還是因為沒錢,在成人教育學院上了三年課之后,他最終還是輟學。再后來,王雙平開始進入人才市場的培訓部,給自己的員工,以及外來單位做人員培訓。后來,面對警察的訊問,王雙平稱,1997年,他找一個算命先生算了一卦,人家替他改名為王中孚,從此對外就稱王中孚。但是,和山西八桿子打不著的他,為什么卻又自稱山西人呢?反正,他的話,眼珠一轉,張口就來。

          1999年,王雙平來到深圳創業,開了一家做保健茶葉買賣的公司。時間不長,公司倒閉。這時候,王雙平還檢查出,自己得了強直性脊柱炎。這 “不死的癌癥”,夜里痛得他常睡不著。有一陣兒,他每天都得靠吃止痛藥維持正常生活。針灸、按摩、拔火罐,外加中藥,什么都不管用。2000年,鄭州骨科醫院大夫在給他確診這個病的時候告訴他,這病只能維持,根本治不好。

          如果沒有后面的詐騙犯罪,那么王雙平簡直就是一個自強不息的“勵志帝”。忍著病痛,一個沒爹可拼的鄉村青年一直在刻苦學習、不斷奮斗,以頑強的生存能力,非要在都市堅硬的柏油路上踩出自己的腳印。

          在深圳,賣茶葉之后,王雙平開始接觸培訓行業。他應聘到一家培訓機構,做培訓師。靈商教育的概念,最早就是從深圳開始出現的。這是個投資少、來錢快的項目,很快就在全國各地火了起來。王雙平摸熟了其中的渠渠道道,便回鄭州開了一家“超人營銷策劃有限公司。但是,開了公司才知道,不是誰干這事兒都能發財。用陳佩斯小品《吃面條》里的經典臺詞來說,叫“您還嫩點兒!”但是,王雙平認準這是條光明之路,不斷學習行業的最高水平。關了自己的公司,他又應聘到有實力的培訓公司,繼續做培訓師。包括行業內有名的北京海靈格,他也去做過講師。他這張能把死人說活過來的嘴,其實就是在這些培訓機構里練出來的。

          王雙平的妻子宋瑞雪也是河南人。高中畢業后,一直在美容行業打工。2004年,認識王雙平后,她開始進入培訓行業。2005年,二人結婚后,他們在西安開了個名叫“中智”的培訓公司。兩年后,他們的大兒子出生。

          培訓行業的門檻不高,但競爭相當激烈。和別的同行相比,他們的公司并無優勢可言。2014年,夫妻倆在西安又開設了西安拉比企業管理咨詢有限公司,代理北京的培訓公司“拉比俊”的業務,沿用“拉比俊教練智慧”的培訓模式。為了開闊視野,王雙平夫妻倆曾一起到印度合一大學參加了一期培訓班。

          后來,拉比天堂火了之后,王雙平還帶著他公司的骨干成員去合一大學培訓過。所以,講到這里,有必要把印度合一大學的背景給讀者解讀一下。

          印度合一大學是由阿瑪巴關創立的。阿瑪巴關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對夫婦。丈夫是巴關,妻子叫阿瑪。

          巴關本名叫維杰·庫馬,1949年出生于印度南部的泰米爾納德邦。他原本是一個安分守己的小市民,畢業以后一直在推銷保險。40歲的一天,庫馬突然聲稱自己獲得了神的旨意,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原來,自己就是騎白馬的迦爾吉!迦爾吉何許人也?印度教三相神之一、毗濕奴的第十個化身。從此,庫馬不再叫庫馬,改名為迦爾吉·巴關,而巴關在印度語中,意指神圣的父親。巴關開始和小他五歲的妻子阿瑪一起,召集信眾、建立了合一教會。不過,像他們這樣的在世大神,在宗教活動不受制約的印度,大大小小有的是,并不稀奇。

          合一大學于2008年4月落成于印度南部金奈市一個偏僻小鎮,四周全是農田。這所主要針對外國人的靈修學校,說是不收學費,但食宿費用卻相當昂貴。網上有人吐槽,2010年8月去這里時,這里收費標準為:空調二人標準間,每個床位每天7825盧比,合175美金;空調十二人宿舍間,每個床位每天4515盧比,合100美金。而當時這里工作的警衛,每月工資為5500盧比,還不包吃住、沒有假日;普通工人則是4000盧比。現在,據說收費標準更高了。

          這些年來,阿瑪巴關有了上百萬名追隨者,其中包括美國NBA教練派特·萊利、藝人伊能靜、徐崢、陶虹夫婦等。阿瑪巴關也因此聚斂了大量的錢財。網上有報道,2019年10月18日,接到關于阿瑪巴關搶占土地和逃稅的指控后,印度稅務部門在巴關多處房產和辦公室內,查獲了10.6億元盧比的資產,其中包括4.5億元現金,4.1億元盧比的黃金首飾和鉆石,以及價值2億元盧比的外幣。

          據后來跟隨王雙平去過合一大學培訓的教練們講述,在那兒的一周時間內,他們就是聽聽同聲翻譯的課,然后坐在瑜伽墊上冥想,實在談不上有啥收獲。但對于有想法的王雙平夫婦,合一大學不光開闊了他們的眼界,還給他們鍍上了一層金。后來,他就將合一訓練師的財富課程和健康課程,演變為“家族財富豐盛”;把合一深化課程,演變為“企業班”,將合一大學的“各種神通軼事+音樂冥想”教學模式,移植到“斷輪回”的“意識接管”中。

          阿瑪巴關的黃金球,王雙平也復制到了拉比天堂來。斷完一個班學員所有人的輪回之后,王雙平會讓扮演家族成員或者接管過動物意識的所有學員和教練集合,然后把“黃金球”放在供臺上,點上香、放著印度音樂,要求所有學員跪在地上,叩拜三次黃金球,然后就地跪著閉眼半小時。這個環節,被稱為“大超度”。

          當然,王雙平還不忘用黃金球直接生財。黃金球的畫片,他說是能帶來高能量,一張兩百元,賣給了學員們。就這樣,王雙平傳承了阿瑪巴關的空許諾言,也傳承了阿瑪巴關對財富的貪婪。

          阿瑪巴關的合一教,其實是印度教、佛教以及印度其他宗教一些教義的大雜燴。王雙平的拉比天堂,也并非完全克隆阿瑪巴關的東西。他不是在北京海靈格工作過嗎?他的那套教材,就是依照海靈格的課程內容和公司運營模式為藍本,自己編出來的。他把德國海靈格的家庭排列理論創新改變為“家排表”,以及“斷輪回”與“重裝生命系統”;美國的阿卡理化認為,所有生命體死了,但其靈魂不死,進入無限空間。到了拉比天堂這兒,就演變為“開天眼”、“意識接管”和“大超度”。再把中國傳統的妖魔鬼怪裝進去,拉比天堂自己的“品牌”,就算齊活兒了。

          家族勢力

          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王雙平倆二子,大的小學沒畢業,小的在上幼兒園,都還派不上用場。但家族成員中,能來公司幫忙的,可都來了。

          首先,拉比天堂就是個夫妻店。宋瑞雪掌管著財務大權。拉比天堂賺了多少錢,只有她最清楚。大明宮萬達廣場甲字1號寫字樓704號教室,就在宋瑞雪的名下。王雙平平時不回家住,就住在萬達廣場。說是為了第二天上課方便,但也有學員反映,他常常留宿女學員。對此,沒人聽說宋瑞雪跟王雙平鬧過仗。在人前,宋瑞雪永遠都稱王雙平為“王老師”。宋瑞雪不在拉比天堂擔任教練,但是據說,王雙平遇到困惑時,替他進行心理疏導的人,就是宋瑞雪。

          因為之前在西安成立“中智”培訓公司時,王雙平被工商部門列入了黑名單,2014年,王雙平成立西安拉比企業管理咨詢有限公司時,法人代表是宋瑞雪。但是,后來他們又把法人代表的名稱變更為宋瑞雪的父親宋文勝。宋文勝也上過拉比天堂的導師班,王雙平多次跟學員們說,即使是老丈人來上課,學費也一分錢不能少。至于是不是真有這回事兒,就不得而知。但是,很多學員都在拉比天堂的課堂上見到過宋文勝的身影。他起碼以這種方式,為女婿放出的話做了背書。

          和丈夫一樣,宋瑞雪在拉比天堂也使用化名。很多人只知道她叫宋金玥,并不知道她的本名。宋瑞雪有倆妹妹,大妹宋瑞巧,小妹宋林,都在拉比公司干。起初,配合王雙平斷輪回擔任“大護法”的人,就是宋瑞巧。后來,為利益問題,宋瑞巧與姐夫鬧翻了,從此離開了拉比天堂。這以后,才有了趙一冰出面擔任“大護法”這回事兒。

          宋林原名宋翠華,生于1982年,比宋瑞雪小5歲。2005年,姐姐、姐夫在西安開了培訓公司,她就從河南來到西安,給姐姐、姐夫幫過一陣兒忙。不過,那會兒王雙平兩口子的公司還掙不上什么錢,宋林沒呆多久,就回了河南。2015年,王雙平夫婦再開“西安拉比”,又把宋林叫來。王雙平斷輪回時,不是有個案主“親屬”們走位的環節嗎?擔任現場主持的人,就是宋林。她負責根據學員們走位情況,解讀案主的家族關系。

          拉比天堂的股份,為九個人共同持有。其中,王雙平持60%;宋瑞雪持20%。四名骨干教練和一名財務人員各持1%,法人代表劉瑋持10%,而宋林持有5%的股份。

          宋林在公司里,擔任的是總教練一職。每一期“公益課”開課前一天,宋林要把所有帶組教練招集到公司,開一個“定向會”,給大家分配任務。她給教練們一人發一張表,表上公益課的學員名單上,標注著是誰介紹來的。接下來,她拿著名單,給教練分組,交待“注意事項”。比如,她會要求教練在與學員吃飯時,要分享以前學員在這里上過課后的成功案例,并收集本組學員們聽課的收獲;如果有學員對課程不滿,不能讓他們走掉,要想辦法把他們都拉回來。教練要弄清楚學員在三天的課程中需要達到什么效果、想要解決什么問題。通過有效的溝通,要化解學員們的負面情緒。晚上,教練還需要給本組所有學員發短信,繼續與他們進行溝通。收集好各種信息之后,發到教練們的微信群里。這樣,王雙平、宋林他們就可以了解每個學員的狀況,方面后面的成交。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三天的“公益課”,目的是讓更多的學員“成交”后面昂貴的導師班。拉比天堂有一些骨干教練,也肯定有一些是第一次帶學員的“菜鳥”。宋林會耐心細致地告訴教練們,如果有些學員交不起錢,要分類對待:一分錢都拿不出的,說明根本就沒這個意愿,放在一邊;那些能交一部分錢的,教練可以先借給他們錢,讓學員打借條,先報名。反正,不還錢,他們上不了課。當然,她還會告訴教練,“成交”一名學員,他們會得到什么好處。

          后來,警察在拉比公司查獲的《休學申請書》、《退款申請書》《皇冠學員贈送名額消費獎勵確認單》、《名額轉讓聲明》等文書上,都有“總教練宋林”字樣的親筆簽名。但是,盡管如此,宋林卻仍舊拒絕承認自己是總教練。宋林2004年畢業于河南公安專科學校。雖然并沒有正式干過公安,但畢竟穿過警服。對于警察的質詢,她大多一問三不知,態度傲慢。

          王寶平的化名“王鐸善”, 肯定是2018年初來到拉比公司才起的。王寶平從小書讀得比弟弟王雙平好得多,九十年代的理工科本科畢業生,在深圳一家大公司工作,一級建造師。因為他來得太晚,對公司貢獻有限,王雙平并沒有分給他哪怕1%的股份。拉比公司旗下成立過好多子公司,王雙平交給他一個。這家拉比天堂教練文化有限公司西安分公司,法人代表就是王寶平。公司牌子掛在在萬達廣場1號甲寫702,房子是租的。不過,還沒等王寶平有所作為,拉比天堂就樹倒狐孫散了。在拉比天堂,王寶平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的教練,靠拉人頭拿提成、靠做個案收紅包的主兒。利用導師班“成交天下”的機會,他也賣點“生命源液”之類的直銷產品,賺取外快。

          王寶平為什么要舍棄好好的工作,來到拉比天堂呢?他有他的難言隱痛。王寶平的女兒有智力障礙,十多歲了,還不會自己擦屁股。為此,這些年,他老婆壓根沒法出去工作,只能天天圍著這個女兒轉。王寶平想多掙幾個錢,給女兒留著。可能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對待別人時心就硬得像鐵石。比如,為拿提成,對郭玉蓉這樣的人,他照樣下得去手。

          傀儡法人

          劉瑋比王雙平要大三歲,原先是金融行業的一個白領高管,年薪要拿三、四十萬。2014年,劉瑋攤上了一件煩心事兒:妻子得了抑郁癥。為了給妻子治病,他開始四處亂求醫。因為醫院和心理醫生都沒解決問題,他決定自己參加心理輔導教練班,學會后,給妻子治療。2013年,他報了一個心理訓練班,結識了擔任教練的王雙平夫婦。王雙平成立西安拉比企業管理咨詢有限公司后,劉瑋又報名聽過他代理的“拉比教練智慧”課,線上、線下,將近半年。因為對路數,王雙平喊他來自己公司工作,劉瑋就答應了。妻子有病,孩子在上小學,家里的事拖累他也沒法再去遠處上班。在西安拉比,劉瑋給王雙平當助理,兼職司機。因為西安注冊培訓機構管理較嚴,“西安拉比”并沒有獲得開設培訓項目的資格。在代理“拉比俊”的時候,“西安拉比”還只是收取場地費、咨詢費等,一人二、三百元而已。后來,合作半年后,為利潤分成的問題,王雙平跟“拉比俊”鬧翻。那兩年,西安拉比還在爬坡。到了2016年,才算進入正軌。

          2017年7月,王雙平告訴劉瑋,他打聽到,陜西韓城的工商所可以注冊有培訓項目的公司。于是,他讓劉瑋跟他哥哥王寶平到韓城注冊了陜西拉比企業培訓有限公司,由劉瑋擔任法人代表。王雙平跟劉瑋解釋說,他之前在西安注冊過的中智公司上了工商部門的黑名單,所以沒法再出頭當法人代表。有了這家“陜西拉比”,之前那家西安拉比企業管理咨詢公司就注銷了。反正,這些公司、包括后來又注冊的一些子公司,對外宣傳都是“拉比天堂”公司。“陜西拉比”實際控制人仍然是王雙平夫婦,掛名法人代表的劉瑋并沒有因此多得一分錢。用劉瑋自己的話說,平常,他就是負責辦公室的用品、工作人員平時吃飯的開銷、學員繳費的退款等事務性的工作,還繼續兼過一陣兒王雙平的司機。當然,他也是一名教練,主要是上早課和一對一的個案。

          每期斷輪回的時間并不確定,導師班學員等電話通知。有的是先斷輪回,再上課;有的則是先回家上線上課,接了電話,再回公司斷輪回,然后再接著上線上課。所謂線上課,為期49天,被稱為“高能量早課”。每天早上6點至8點,王雙平會和幾名教練一起,通過微信或者電話,給學員們上課。內容主要是心理咨詢、心靈雞湯之類的國學課。其實,網絡平臺上這類公開課有很多,都是免費的。無非都是些宣傳正能量的內容,拉比天堂的“高能量早課”也并無什么稀奇之處。斷輪回之外,這49天中間,學員們還要回拉比天堂一次,集中線下學習三天。其中兩天上課,另一天,則是到未央湖蹦極,稱為集訓。這49天的線上早課,就主要是王雙平、宋林和劉瑋來講課。

          “你本來就該擁有精彩的人生!你本來就該擁有你喜愛和渴望的每件事物;你的工作本來就該讓你振奮,而且你本來就該實現所有你想要實現的一切;你和家人及朋友的關系,本來就該有滿滿的歡樂;你本來就該擁有要活出一個充實、美滿的人生所需的金錢;你本來就該實現夢想──你所有的夢想!如果你想去旅行,你本來就該去;如果你想開創一項事業,你本來就該開創……”這是澳大利亞女作家朗達·拜恩暢銷書《力量》里的內容。劉瑋的早課,主要就講這本書。

          如果導師班結束,學員卻沒有實現財富爆棚、人際關系好轉,肯定有人要找王雙平糾纏:您開出的空頭支票都沒兌現呀!這時候,王雙平會讓學員耐心等待,過個半年、一年,財富就會顯化,好事就會降臨。可是,等來等去,學員還是沒等到期待中的結果,怎么辦?王雙平的解決辦法,就是由教練給學員做個案。所謂個案,無非是一對一的心理疏導。可以面對面,也可以打電話。個案就像您受了委屈,找個閨蜜、哥們兒來寬寬心一般。個案沒解決問題,怎么辦?沒關系,拉比天堂有的是教練,換一個就是。對于學員來說,拉比天堂的個案是不收費的。但是,王雙平反復給學員灌輸,人應當有感恩之心。沒有感恩之心,什么好事兒也輪不讓你。學員怎么向教練表達感恩之心呢?就是發紅包。所以,做個案時,教練常常會收到學員發來的紅包。

          從金融白領,改行做了培訓教練,劉瑋前前后后花了30多萬元培訓費。從他的內心來說,他并不是沖著掙錢這個唯一目的去的。拉比教練借錢給學員,讓他們來讓課,這種事劉瑋也干過。但他要看學員是什么人。

          2014年,劉瑋在北京郵電大學的一個總裁培訓班上認識了牛英昌。當時,牛英昌的企業已經不行了。2015年,牛英昌在西安注冊了一家環保公司,仍沒什么生意。閑來無事,他常來拉比天堂找劉瑋聊天。2016年一天,劉瑋動員牛英昌上拉比天堂的導師班。牛英昌當時沒錢,劉瑋就替他墊了69800元學費。于是,牛英昌就成為了導師8班的學員。上完課,牛英昌把學費還給了劉瑋。

          發現教練們為了拿提成,紛紛把錢借給學員;而一些學員經濟條件并不好,最后借各種網貸、高利貸償還學費,劉瑋開始感到于心不忍。在拉比天堂,他不僅是法人代表,還是名義上的總經理。導師班學員如果要成為教練,是要跟他劉瑋簽一份代理商協議的。畢竟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是非觀念還是有的。他曾經勸說過王雙平,但王雙平并沒有把他的話當回事兒。

          導師班開課前,借錢的學員如果還沒有還錢,拉比天堂是不會讓學員上課的。公司會把借的錢一分不少地退給借款人,把學員的錢退給學員。當然,學員是要交違約金的。如果這個學員最終上了導師課,那么教練是要得到1000至2000元的現金獎勵的。這就是教練們積極鼓動學員、甚至借錢給學員,讓他們上導師班的秘密所在。

          拉比天堂之所以能火起來,當然是因為王雙平的“斷輪回”、“開天眼”。對王雙平突然具備的這種能力,劉瑋當然不信。王雙平開天眼時,隨口說一些學員前世是貓狗畜牲、屠夫、強盜,劉瑋也看不慣。劉瑋是王雙平夫婦代理“拉比俊”時就入伙的,當時,劉瑋投了三、四十萬元。因此,王雙平給了他拉比天堂10%的股份。2018年,王雙平拿出500萬元現金分紅,劉瑋一次就分了50萬元。他也勸過王雙平,不要玩這種邪門的東西。可是,隨著公司營業額越來越高,王雙平已經膨脹得像個氣球,而且霸氣十足,聽不進不合心意的意見了。劉瑋也清楚,公司就靠這“邪門”路數發展起來的。作為受益人,他干脆選擇了鴕鳥的做法,把頭深深地扎進沙漠里,盡量不在“斷輪回”、“開天眼”的現場出現。奉王雙平之命,他還找刪帖公司,花錢刪過所有拉比公司的負面新聞。這就是丁宏偉們為什么在網上看到的,全是為拉比公司唱贊歌的帖子。

          2016年底,劉瑋曾告訴牛英昌,上了王雙平的課之后,妻子的病情好多了。但是,2018年,他患抑郁癥的妻子還是跳樓自殺了。

          2019年7月3日,劉瑋以涉嫌詐騙罪被刑事拘留。民警將他上小學四年級的女兒,安頓在劉瑋弟弟家,并且費了很大周折,幫她辦了轉學。

          持股教練

          “我叫何文宏,來自導師1班,現在在拉比做專業教練。在整個導師班,我是帶學員最多的教練。感謝王老師給我這次機會!在這三天里,我會用我的管道,把財富和能量傳遞給每一個人。”

          這是光頭教練何文宏在一次公益課擔任帶組教練時的開場白。

          何文宏,西安本地人,高中畢業后學了烹飪,然后到著名的同盛祥飯莊當了廚師。本來,一直干下去,混到現在這樣的年紀,他應該早就是個名廚了。可惜,他腦瓜太活泛,只干了三年,就辭了工作,要自己開館。不知道是學藝不精,還是不懂經營,反正飯館生意不好,最后賠了些錢,關門大吉。這以后,他還做過餐飲、開過文具店,像許多普通人一樣,沒發財,也還沒難到過不下去。十幾年時光就像他文具店年底總要擺出來賣的臺歷一樣,嘩啦、嘩啦就翻了過去。直到2015年,何文宏才發現,自己的人生原來也可以迎來春暖花開的。

          一次,何文宏低頭刷朋友圈,發現有人在推薦營銷課程。推薦詞兒寫得相當撩人,就讓何文宏走了心。那段時間,他沒做什么事兒。老婆要上班,每天接送兒子、給兒子做飯,就是他的工作。等兒子高考完,他突然就閑下來了。四十來歲的大老爺們兒,總不能就這么在家閑著呀。

          那就去聽聽課,長長見識唄。講課的人,就是王雙平。當時,他在高新區一家酒店租的房子。這一聽,何文宏就又聽進去了。王雙平的那些雞湯,讓做過廚師的何文宏很是咂吧出些滋味來:原來,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可以是這個樣子。何文宏本來就是個話癆,課間交流時,就往王雙平跟前湊,并且就留了王雙平的電話和微信。“回頭,我們還要辦一期導師班,有興趣,你來聽聽!”王雙平就跟他做了節目預報。

          果然,年底,王雙平給他打來電話,導師班要開班了,讓他報名。這時候,拉比天堂已經搬到了大明宮萬達廣場。掏了19800元,何文宏就成為導師1班的學員,并成為王雙平的鐵桿粉絲。

          畢業不久,何文宏再次接到王雙平的電話,問他愿不愿意到拉比天堂來工作。何文宏哪有不去的道理,“滄海一聲笑,濤濤兩岸情”哼哼了一路。

          在拉比天堂,何文宏是客服部負責人。沒課的時候,他要整理學員信息,通知學員來上課,并且把每一期的名單與財務上進行核對,看交錢的學員與上課的學員是不是能對上。有課時,除了當帶組教練,他還負責準備上課學員的簽到卡、每個人的胸牌;擺椅子、清理場上衛生,他也參與。至于“熱烈歡迎亞洲第一能量導師王中孚親臨授課”那類橫幅,也是他負責掛起來的。

          王雙平是從導師7班開始,加入“斷輪回”、“開天眼”這些內容的。對此,何文宏和劉瑋一樣,并不相信。他采取的辦法,也是盡量回避參與,往門外面躲。但他躲在門外,卻并非藏起來。有時,“門神”阿凡達忙不過來,他會去幫忙當門衛,加道崗,不許學員帶手機進現場,“干擾場域”。

          心里明得像鏡子一樣,卻并不妨礙何文宏積極鼓勵、甚至借錢給學員報名導師班。盡管拉比天堂給他開的工資并不高,但主要靠獎勵和提成,這三年他的收入保守地估計,也超過了30萬元。這和他之前做餐飲、開文具店相比,既無成本風險,又不那么辛苦,當然好太多了。他能沒個比較嗎?不過,至于持有1%的股份,何文宏對此有自己的理解:雖然2018年分過一次紅,得了5萬元。但是,他是掏了10元本錢入股的。他理解,這10萬元不是入股,不過是他的職位保證金罷了。

          另一位教練路曉紅,情況跟何文宏類似。路曉紅是導師6班的班長。當帶組教練時,她自我介紹時就說,她畢業時,有過兩個稱號:“愛神”和“成長最快獎”。

          路曉紅的人生并不如意。高中畢業,她在一家賓館當過幾年服務員。結婚后,就在家帶孩子。可是,32歲時,丈夫病故了。這以后,她在好幾個地方打過工,就這樣一個人把女兒拉扯大。如今,二十幾歲的女兒還沒有找到工作。2016年去拉比天堂上班之前,她有兩年時間沒出去上班,而是在家照顧年邁的父母。路曉紅的老母親癱在床上了。路曉紅有個哥哥。按說,照顧老娘,是她做女兒的本份。但路曉紅在拉比天堂忙得兩只腳不能同時落地,給老娘端屎倒尿擦身體,只能輪她哥哥上陣。當然,路曉紅在經濟上的支持也是不含糊的。每次去看老娘,她手上都是大包提著、小包拎著,沉甸甸的。當哥的,當然要問問妹妹在忙啥。一聽說拉比天堂的情況,哥哥就挺不安:“這拉比天堂不會是個傳銷組織嗎?你可小心點,別陷進去啊。”“哥,你不懂。你不知道在這兒掙錢有多容易!”50多歲的路曉紅盡管總是素面朝天,眼睛卻放著光,卻像服了興奮劑的運動員一樣,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勁兒。

          “斷輪回”時,第一個環節,就是 “意識接管”。全體學員繞場三圈,然后念三遍咒語:“親愛的宇宙源頭親愛的,彌勒佛高我,這么多年我已經體驗夠了煩躁……從現在起,我決定修改我的靈魂計劃書,請您接管我的意識……”每一次,像宣誓入黨一樣帶領學員念咒語的人,就是拉比教練部負責人路曉紅。

          拉比天堂把每一門課程都稱為一個項目。斷輪回項目最早的負責人,是劉瑋。由于劉瑋不想干,2017底,項目負責人就變成了路曉紅。王雙平對她的信任,由此可見。從警方審查拉比公司的財務支出上看,路曉紅是所有帶組教練中掙錢最多的人。不到三年的時間里,不算來自學員的紅包,她從拉比天堂就領到了40多萬元。

          貴陽學員丁宏偉斷輪回時,挑選教練常洋佳扮演她妹妹。結果,沒走幾步路,常洋佳就痛苦地蹲在了地上,而且當場嘔吐。有她這樣的鋪墊,才引出王雙平關于丁宏偉妹妹的一套詞兒,唬得丁宏偉一愣一愣。當民警質詢她,斷輪回現場為什么會有這樣的表現時,她聲稱,她也不知道當時怎么會那樣難受。事后,她才知道丁宏偉妹妹生重病這回事兒。她還特別聲明,她不認為斷輪回的過程是在騙人。按她的邏輯,千方百計不讓郭玉蓉退導師班的學費,也是真心實意為郭玉蓉好了。

          那么,常洋佳說的是真話嗎?

          據斷輪回時擔任“大護法”的趙一冰交待,斷輪回時,一進入現場,有人會交給她一張學員資料表。表上的內容,就是這些學員的訴求。她看完后,再把表交給王雙平看。這時,案主上場,在學員、教練中挑選需要角色之后,宋林會一一核對每個人扮演的角色無誤,然后讓大家在場地里自由走動。

          這時,并排坐著的趙一冰和王雙平就會從場地里出來,一起來到隔壁辦公室。關上門,王雙平會讓趙一冰記錄下每個學員的核心詞。比如,學員離了婚、財富不足,或者家里失了火之類。對于丁宏偉,核心詞肯定是:妹妹,尿毒癥!王雙平心里有數后,才會和趙一冰一起回到現場,給案主斷輪回。

          那么,給趙一冰遞上學員資料表的人是誰呢?是常佳,也就是化名“常洋佳”的這個女人。

          在拉比公司,除了擔任教練,常佳還負責拉比的宣傳。除了拍照片、留視頻資料,她還負責發拉比天堂的公眾號。至于內容,當然還是王雙平說了算。但是,王雙平一般只定個標題,下面的內容,就都出自她的手筆。不得不承認,常佳是個有些文才的人。常佳對王雙平心存感恩,也是他的鐵粉。來拉比天堂之前,她離了婚,正處在人生低谷。聽了王雙平的課之后,她的心態發生了改變。之后,她與丈夫復了婚,家庭生活幸福。從經濟上說,她也不是那種特別渴望發財的人。王雙平讓她掏10萬元、給她1%股份,她理解為王雙平是想留住她。因為她有兩個孩子,在拉比天堂上班很忙,顧不上照顧孩子。她老公希望她回家當全職太太,早就不想讓她再干下去了。

          撈到最大實惠的人,是另一名教練陳吉念。重慶人陳吉念生于1969年,結婚很早,離異,兩個兒子都二十多歲,小的在重慶,大的在北京工作。這些年里,她開過美容院,賣過服裝,來拉比天堂之前,在干直銷。2016年,陳吉念在朋友圈里看到了拉比天堂的宣傳之后,就跑到西安上了導師6班,和路曉紅成了同學。回去不久,就認識了追求她的河南鞏義人李占光,陷入情網。李占光比她大四歲,身材瘦高,鼻子高、嘴巴大,一對招風耳。后來,一到拉比天堂,他就被學員們稱為“阿凡達”。阿凡達上拉比天堂的12.8萬元,是陳吉念替他掏的。“我對他不夠了解,想讓王中孚看看他。”后來,陳吉念跟警察這樣解釋她讓阿凡達上拉比天堂的初衷。那會兒,她也是王雙平的鐵桿粉絲,真的相信王雙平是開了天眼的人。

          除了做帶組教練,斷輪回時,陳吉念是四個扮演“業力”的“主要演員”之一。其中,她和惠鋒出場最多。前文已經說過,陳吉念演“業力”時,敢打、敢罵、敢撒潑,有如惡鬼附體。不這樣嚇人,怎么讓人對“業力”生出恐懼感呢?王雙平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后來,當警察問到她是否相信“斷輪回”時,她明確表示,她壓根不相信。

          不光她不信,阿凡達就更不信。而且,從來沒信過。但是,上完拉比天堂的導師班,阿凡達就決定,留在西安發展。怎么發展呢?他們倆看好拉比天堂這個平臺。此時,陳吉念已經是拉比天堂的教練了,而王雙平并沒有也聘請阿凡達當教練的意思。那不當教練,來做不要工錢的義工,總行吧?于是,阿凡達就成了拉比天堂的門衛,斷輪回、開天眼時,負責在門口沒收學員的手機。此外,他還經常作為老學員,登臺分享他自己上了導師班后的巨大變化。當然,這些活兒也都不白干。借拉比天堂這個平臺,他要賣他自己的東西。這才是他和陳吉念的真實出發點。

          據辦案民警介紹,拉比天堂的財務支出顯示,陳吉念、李占光二人一共從這兒領走了200多萬元,成為王雙平夫婦之外最大的贏家。

          皇冠學員

          “我是畢業于導師10班的班長,同時是皇冠學員趙一冰,擔任本次一組的教練。我將用滿滿的愛,和全心全意的陪同,用‘允許’支持你生命。在這三天里,全員綻放,達到成果!”

          “各位親愛的學員,大家下午好。我畢業于導師帝王11班,我是閆某清。本次是9組的教練,我是在座教練當中最年輕的教練,我也會帶帶我們90后最陽光、最積極的能量,領引著我們9組,成果為王、能量爆棚。”

          這是某期“公益課”開班時,兩位教練在臺上的開場白。沒人能猜到,趙一冰與閻某青,原來是一對母女。

          趙一冰,本名趙俏紅,生于1967年。她的口才好,應該跟她原先的職業有關。高中畢業后,因為形象氣質不錯,她被西安一家著名博物館招去做了講解員。但是,這份工作不養老。干到40歲時,她選擇了內退。后來,趙俏紅離了婚,并且沒再結婚。但是,這并不妨礙她給別人做改善家庭關系之類的心理咨詢。來拉比天堂之前,她就在培訓行業中干過。所以,導師班一畢業,王雙平就立馬將她收入麾下。

          先解讀一下她的皇冠學員的身份吧。所謂皇冠學員,就是能“感召”9名學員上導師班。只要有了十五、六個人,一個導師班就可以開課了。由于皇冠學員對拉比天堂的貢獻巨大,后來的導師19班、20班和21班,學員都超過了40人。王雙平對皇冠學員也予以大力鼓勵。除了可以獲得一個價值兩、三萬元的純黃金打造的皇冠,皇冠學員還可以獲得一個免費上導師班的名額。這個名額,你給親戚朋友也可以,賣掉也可以。趙一冰的女兒閻某青上的是導師11班,想必就用的是她這個免費名額。盡管,面對警察,她聲稱她這個免費名額一直沒有用。此外,皇冠學員還可以有一個價值2萬元的出國旅游機會。趙一冰利用這樣的機會,去過澳大利亞,也去過印度的合一大學。成為皇冠學員之后,趙俏紅還拉過兩名學員上導師班。根據拉比公司的規定,她總共拿到了2.5萬元的提成。

          王雙平拉趙俏紅入伙,是打算成立一個少年部。趙俏紅加盟之后,王雙平于2017年8以他的司機曹某運的名義,注冊成立了一個拉比富足公司。據趙俏紅交待,2019年3月,王雙平告訴她,以曹某運名義注冊的另一個公司出了問題。為了不連累拉比富足公司,就把法人代表變更為她的名字。拉比富足公司實際上就是拉比公司的少年部,專門辦“少年班”。講課的老師,就趙俏紅一個。

          據辦案民警了解,因為不斷有發覺上當的學員要求退錢,2018年底,王雙平就打算關了拉比天堂。事實上,到鋃鐺入獄之前,拉比公司已經給學員退了3000多萬元學費。王雙平已經預感到了危險在一步步逼近,但是,趙俏紅不同意就此散伙,鼓動他再辦幾期。說到這兒,不禁讓人想起唐朝胡曾寫的那首著名的《詠史詩·上蔡》來:“上蔡東門狡兔肥,李斯何事忘南歸。功成不解謀身退,直到咸陽血染衣。”王雙平是個小人物,和他河南老鄉李斯當然不能比;他干的勾當上不得臺面,也算不得什么成功人士。但客觀地說,能招來牢獄之災,是不是還是因為他太貪婪了呢?

          自打趙俏紅加盟,拉比天堂繼“王中孚”之外,又打造出另一個金字招牌“趙一冰”。誰家的孩子調皮搗蛋、成績不好,教練會鼓勵你給孩子報個“少年貴族能量班”。1.98萬元,家長和孩子一起上三天課,就像郭玉蓉那樣。

          孩子叛逆,和父母關系不和諧?得,這是家族續位出了問題。要解決,再報個“家庭續位DNA”班嘛。2.98萬元,保證三天見成效。

          這一期接著一期,趙俏紅就辦了15期少年班,一共有200多個孩子上過她的課。

          趙俏紅每個月的工資,其實只有4000元。但是,加上提成與紅包,就有2萬多元了。除了掙錢之外,趙俏紅也是打心眼里喜歡拉比天堂的氛圍。在這里,她一個只有高中文憑的人,卻可以讓許多受過高等教育的家長頂禮膜拜;她一個五十開外的女人,卻可以像女神一樣光彩照人,有她明星一般的大照片為證。更重要的是,原先,趙俏紅跟年近三十的女兒關系緊張。但是,女兒來拉比天堂當教練之后,她們娘兒倆找到了共同語言,關系完全改善了。

          一個女人,還要怎么才算成功呢?

          第六章 黑土地 鹽堿地

          成交天下

          胡晶晶也是導師6班的學員。她個子高,形象不錯,因此,一畢業,就和路曉紅、成吉念一樣,被拉比天堂留下當了教練。

          胡晶晶兩口子在大明宮建材市場開了個店,賣廚具,生意挺好。她正在延安開店時,接到了拉比天堂客服的電話。這電話,從年頭打打到年尾。她有點煩,也有點不好意思。就說,好吧好吧,我報名就是了。不就是4.98萬嘛!

          大概在七、八年前,有一次上教練技術課,胡晶晶認識了宋瑞雪和王雙平。教練技術,也就是LP,教練型領導力。說是教人“認識、突破和提升”,但因為收費很高,能上這種課的人,還是得有些經濟基礎的。胡晶晶知道,王雙平、宋瑞雪又開辦了拉比天堂,微信上說得挺熱鬧。胡晶晶店里,也有四、五十名員工。有團隊,就得有管理。她覺得,自己也有必要去充充電,就去了。

          教練班結束,胡晶晶覺得還是挺有收獲。比如,她覺得,王雙平管理團隊的這套體系,諸如爭“小紅旗”的機制,就值得學習。遇到不順心的時候,為什么不能換個角度來思維呢?在自己身上,她也能感覺到變化。比如,原先她愛睡懶覺,自打上早課之后,整個生活習慣都健康多了。因為還想再多聽聽課,王雙平讓她來當教練,她就一口答應了。

          甭管外面多么光鮮艷麗,其實誰家都有不開的壺。胡晶晶的姐夫家暴,經常毆打她姐姐。為此,她外甥女跟爸爸有了血海深仇;她嫂子本來在家做全職太太,但她不甘心,老跟她哥干仗,鬧著要出去工作。為了家庭和諧,胡晶晶自己掏錢,給外甥女和嫂子都在拉比天堂的導師班報了名。這倆女將上了課之后,心態有了調整。外甥女跟爸爸關系有所緩和,而嫂子也想通了,不再整天鬧著要出去找事兒做,就安心在家里呆著了。

          變化最大的,其實還是胡晶晶自己。對于店里的生意,她不再那么上心了。因為上課期間不能開手機,她一連好幾單精裝房的生意都放跑了。過去的業務關系,慢慢地不再跟她聯系。有時候,人家聯系她,她的興趣也不大。她的胃口變得越來越大,總是想著“掙錢像呼吸一樣容易”。

          可不,拉比天堂就有這樣“呼吸”的機會。導師班上,就有個“成交天下”的課。王雙平鼓勵學員們登臺,成交自己的商品。當然,能來成交東西的,都得是導師班的學員;而且,得是皇冠學員。王雙平收的是導師班的人頭費,至于學員們賣的是什么,他不管。于是,有人賣女性私護產品,有人賣面膜,有人出售起步就得數萬元的公司股份,還有人賣理財產品。

          胡晶晶班上有個名叫時英梅的女學員,推銷一個“穩賺不賠”的理財投資項目——馬來西亞MFC公司的易物點,名叫MBI集團公司。投資MBI,從700元,到37500元,有不同金額的套餐。每個人可以投資多份套餐。“一年到一年半,就可以收回全部成本,并且有可觀的收入。關鍵是,省事兒。你不用拉人頭,不用賣產品,只漲不跌。一年分兩次紅!”時英梅五十出頭,衣著講究,保養得很好。她邀請一些同學去過她的私人會所,品紅酒、吃牛排。會所在胡家廟萬和城一號樓的20層,裝修得相當氣派。而且,看得出來,這地方人氣很旺。“放心,投資出了問題,我把會所賣了賠給你們。跑了和尚,跑不了廟,對吧!”時英梅的樣子,就電視劇里的女強人直接從電視機里蹦出來了一般。

          那天去的人,就都動心了。胡晶晶給時英梅指定的賬戶打了14萬元,時英梅當下幫她注冊了一個網絡投資平臺:“好了,你現在就可以看到你的收益情況!”打開手機APP,胡晶晶的名下卻不再是14萬,而是25萬。如一只喜鵲落上了枝頭,她的心頭不禁一顫:“這數字不對吧?”

          “怎么不對?都是你的,包括本金和收益部分。”時英梅沖胡晶晶笑了笑:“只不過,沒到時間,你現在取不成。明白不?”

          “那當然!”胡晶晶點著頭,就覺得自己就像那只喜鵲,有了嘰嘰喳喳歌唱的欲望。在家里,她老公跑業務,她管錢。她趕快把能調集的資金都往出調,銀行的理財產品之類,能贖的,趕緊都贖了。這樣,又湊了96萬元,一起轉到了時英梅那個賬戶上。果然,手機上的數字,變成了196萬元。

          “成交天下”實在是一個令人興奮的場域。王老師不是說了嘛,一個人發不了財,是因為財富管道不夠粗。而且,你不花錢,怎么能賺到錢呢?在王雙平的主持下,每一個登臺推銷的人,都變成一個成功的演說家。坐在下面,胡晶晶感覺自己就變成了一只八爪魚,每只爪子都想抓住一個人家推銷的東西,好像那些東西不要錢似的。有個女人推銷一種名叫“懂你”的女性私護新產品。聽了她的激情演說,又看了現場的搶購勁頭,完全沒弄懂“懂你”是啥玩藝兒的胡晶晶,一時沖動,就買了20萬元的股份。

          算算那些投資出去的錢會生多少崽子,當然是件開心的事兒。這種算術作業帶來的后果,就是她花錢的手腳越來越大。她跟著王雙平他們去過一次印度合一大學。雖然那小破鎮子真沒啥可買的,可回來一算賬,她也開銷了八、九萬元。

          在拉比的教練,做頭100個個案,公司是不給錢的。這之后,每例個案可以拿到二、三百元。胡晶晶做個案,拿了2萬多元;感召學員,掙了五、六萬。問題是,其中倆學員是她外甥女和嫂子,連學費都是她掏的。這提成,就成了豬八戒啃豬蹄兒了。還有倆學員,是看了她的朋友圈后,來上了公益課、報了導師班。人家是一對男女朋友,都跟她很熟。想了想,她把提成退給了人家倆。

          但是,當教練,胡晶晶還是盡職盡責的,絕對對得起“王老師”的。

          有個山東臨沂女子,三十來歲,家在農村,離了婚,能看來,經濟條件很不行。當時,胡晶晶就是她“公益課”的帶組教練。飯桌上,胡晶晶分享她自己上拉比后的變化,還說了好多別的案例。看得出來,胡晶晶很想斷輪回。那個時候,導師班已經漲到了15﹒8萬元。臨沂女子也是真的拿不出來,包括胡晶晶在內,沒有一個教練肯借給她錢。胡晶晶給她介紹一個人,這個人幫著她刷完幾張信用卡,又借了一堆網貸,包括“360借條”、“有錢花”、“信用貸”、“平安普惠”、“借吧”,以及微信和支付寶轉賬,總算交完了學費。根據拉比公司的規定,介紹臨沂女子來拉比天堂上課的一個老鄉拿走了提成;而作為帶組教練,胡晶晶還是得到了1000元的獎金。

          臨沂女子以為,“斷輪回”之后,馬上就能掙到錢。起碼,先把學費解決了。但財富好像跟她有仇,在她這兒就是遲遲不顯現;而貸款公司卻早早露出獠牙利齒,天天都在催債。離婚后,她的孩子法院判給了前夫。每個月,她得給孩子300元扶養費。可這會兒,她已經有一年多沒給孩子撫養費了。不客氣地說,她窮得連自己都養不起了。自己沒有工作,父母又在農村,身體還不好,根本幫不上她。為了還債,她只好去血漿站賣血了。

          她曾經給王雙平打過電話。當時,她姐姐生病,急需錢住院。她想把學費要回來,給姐姐看病。但是,王雙平沒等她絮叨完,一句“我還忙著呢,回頭再說吧”,就掛了電話,態度像白開水一樣淡。

          后來,拉比天堂出事前后,好像有誰推倒了多米諾骨牌,胡晶晶投出去的錢,全都收不回來。時英梅手機打不通,會所也已經鐵將軍把門。算一算賬,她差不多虧掉了300萬。她老公知道后,氣得暴跳如灌籃高手,罵聲如晴天霹靂。在狠狠地摔了七個碟子八只碗之后,指著鼻子正告她,要不是看在倆孩子的份兒上,就讓她要多遠,滾多遠!

          遭遇“靈商”

          2017年,西安的房價在一年之內就漲了68%。好地段的房子,翻一個斤斗往上漲的,有的是。清明節前后,全國各地的炒房客,都在急忽忽往西安跑。當時西安均價不到7000元一平米,在二線城市里,明顯是塊凹地。有些在一線城市買不起房的人,連西安這邊的樓盤實地都不考察,就直接打訂金。一時間,西安有房的人樂開了花;有錢的人,趕緊想辦法再買房。

          可是,在三個月前,袁瑛剛把自己住的房子賣掉了。房子地理位置極好,地鐵口,一環邊,90平米的高層,只賣了48萬元。她用其中5萬元,還了帶組教練何文宏借給她的報名費。這是她結婚時的婚房,也是她唯一的一套房子。打這時起,她只好帶著孩子,和老娘一起,到附近租了一套房,每月要掏兩千多房租。

          上“成交天下”課時,她和很多學員一樣,刷卡根本不過腦子。她理所當然地認為,所有登臺來成交大家的人,都是經過開過天眼的王老師審查過的。否則,他們憑什么利用拉比天堂這個平臺呢?但事實上,王雙平看中的是,這些人不僅掏錢上了他的導師班,還給他拉了人頭;而這此人則利用這個平臺,去賺遠比導師班學費多的錢。

          “什么叫最高的成交境界?就是當別人還不清楚你賣的東西是啥的時候,就把卡刷了。這就要看你們的本事了!”在講“成交天下”這門課時,王雙平這樣完,就邀請一些學員、教練登臺演示。

          不是什么人都有資格登上“成交天下”的講臺,來賣自己代理的東西的。他們都必須是“皇冠學員”,也就是說,每人要“感召”九名學員上導師班。如果大家都是“皇冠學員”,那么,王雙平又會把機會給那些拉來學員更多、貢獻更大的人。王雙平總會讓學員們在任何場合都形成競爭關系。成交學員最多的帶組教練,也會有額外的獎金。這就讓帶組教練們也會極力慫恿本組學員,上臺被“成交”。

          有資格登臺的這幾位把自己的“大力丸”推銷一遍,王雙平會一一指點迷津,讓他們邯鄲學步,再來一遍。如果阿凡達之流口吐蓮花您可以不信,人家王老師的金口玉言,誰會不信呢?于是,成交業績就從三、五個人,立馬能變成二、三十人。

          勁爆的音樂節奏,沖擊著人的耳膜。有人叫賣,有人搶購。成交現場,氣氛嘈雜、紛亂而熱烈。這時候,誰要抽根煙,一劃火柴,準能把拉比天堂的空氣點著。像置身于勁爆的迪吧舞池中一樣,不知不覺中,袁瑛就已經跟隨大家一起“嗨”了起來。她先掏1980元,買了 “懂你”。一個開美容院的人,竟然還不知道這樣一款馬上要上市女性私護產品。這豈不是法國人不知道拿破侖、陜西人不知道羊肉泡嗎?這項空白,得填補。說是什么套餐,可回家一看,嗨,就是凝膠、紅糖之類的玩藝兒。再看說明,是治痘痘的。可自己又不長痘痘,這有什么用呢?就往不礙事兒的角落里一撇,像家里那只土都干透了的空花盆。

          還有一種保健品“生命源”,說是美國的高科技產品。這個,袁瑛一開始真沒打算買。可是,看她發呆,她導師班的女教練推了她一把。于是,她也就糊里糊涂上去,被成交了。5小瓶,花了4980元。回去喝了,啥作用沒有。

          “一吃黑”,就是一種類似黑芝麻糊的東西。說是一吃,白頭發變黑、沒頭發的長頭發。袁瑛頭發好好的,就沒把它跟自己往一起聯系。有人跟她說,都是同學嘛,支持一下唄。于是,她也就不假思索地買了回去,還仿佛買藥的老太太領到了幾個贈送的雞蛋,光記住雞蛋、沒記著藥,美滋滋的。

          “掙不到錢,是因為你們缺乏財富管道。現在,我就把財富管道給你們鋪好。不投資,哪會有收益?你們說,是不是?好吧,王老師現場給你們‘調頻’。”王雙平鼓勵完賣家,又接著鼓勵買家。

          一個名叫“金鳳凰”的資金盤,袁瑛投了10500元;另一個叫“派”的資金盤,她投了10萬元。后來才知道,那幾個推銷資金盤的主兒,和王中孚一樣,用的都是化名。

          應人事小,誤人事大。袁瑛班上有個濟南學員,姓李,和袁瑛一起投了“金鳳凰”。李學員是位網絡精英,據說曾在阿里巴巴干過。他開過好幾個公司,挺有成就。有人公司卻要上市,卻欠他1700萬完不肯給。他來拉比上導師班,目的有兩個,其一是改善夫妻關系;其二,就是要回這筆錢。為此,他專門咨詢過王雙平。王雙平跟他說,他的“時空角”還沒到,現在要不回來。最好,兩年以后再去要。什么叫“時空角”呢?簡單說,就是在對的時間、對的空間,去做對的事情。李學員對王老師的話深信不疑,等拉比天堂被查封,才靈醒過來,趕緊去找律師。律師告訴他,合同已經失效了。要打官司,他會盡力去為他爭取,但不能保證錢一定能要回來。

          在時英梅會所,袁瑛給她的MBI項目也投了14萬元,手機APP里當下看到,14萬變成了25萬。當然,和胡晶晶一樣,這錢從此看得見,卻再也摸不著。

          “成交天下”從課上延續到課下;從拉比天堂,延續到不同的會所。和時英梅一樣,班上同學張藝雯推銷一個什么眾籌:“你掏了錢,入了股,就是股東。以后就啥也不用管了,等著分錢吧。”張藝雯的會所在龍首村附近,陣勢沒時英梅那么高大尚,但看上去也相當體面。袁瑛投了兩萬多元,不久,收到了一套床上用品。一看是張藝雯寄來的,忙給她打電話。“你留著,那是給股東的贈品。”后來,好多人發覺受騙,找張藝雯退錢。袁瑛也去了,張藝雯退了一些,還差7000多沒退。袁瑛好不容易打通她電話,問她。“那套床上用品,高檔得狠,就值7000多呢。”這會兒,張藝雯不說是贈品,而是聲稱,賣出去的東西不能退。原來,她是個干傳銷的。再跟同學一打聽,張藝雯也是個化名,沒叫張藝謀,算謙虛了。袁瑛氣不過,專門去了她的會所。物業上一打聽,張藝雯自稱自己買的寫字樓,其實是租的。這會兒,人去樓空。

          上過導師班之后,袁瑛開始變得神叨叨的。每天早上一起來,她就會按王老師教的那套詞兒先祈禱。不管干什么事兒,哪怕去超市買點東西,她也要再念一遍經。幾乎所有跟她打交道的人,都覺得她有點不對勁。見她老動員自己去拉比天堂上課,電話里,她嫂子冷冷地懟了她一句:“你好像是被人洗了腦吧。”袁瑛一愣,就說不下去了。

          更要命的是,去店里上班,袁瑛老能看到一個披頭散發、穿一衣白衣的女人。這個女人,似乎是在斷輪回的現場見過,但又想不起是誰。因為恐懼,她干脆把店也轉讓了。

          到拉比天堂被警方查封時,那些拿“派”、“金鳳凰”、“MBI”等忽悠人的“靈商”,前前后后都不見了。仿佛空氣中的剛灑過酒精,味道還有,但蹤跡全無。袁瑛連生活都陷入了困頓,若不是前夫小呂還幫她一把,她都不知道這日子該怎么往下過。

          袁瑛的兒子,卻是個機靈鬼。當初,袁瑛給他也報了“少年班”。一回來,他就跟她鬧,不想再去:“念那祈禱詞兒就能考好,我還寫什么作業?這不是騙人嘛!”已經掏了錢,袁瑛是硬哄著娃,把三天的課上完的。

          現在,兒子有時候還會拿她開心:“媽,我要考試了。要不我就不復習了,你給我祈禱一下咋樣?”

          千金散盡

          谷小清并不胖,但5000元一箱的減肥果汁飲料,她就買了一箱。當然,這是在“成交天下”課堂上。

          亂七八糟的東西,她買了一堆回去。包括五、六千元一對的乳膠枕頭;2000元買回王鐸善、也就是王寶平推銷的“生命源液”,等等。王中孚的那兩本大作,她也買了上千塊錢的。也沒什么人可送,都在家里扔著呢。

          “花得越多,掙的越多!”這是王老師講“成交天下”時常說的一句話:“教士有知識,但不掙錢。為啥?因為他不花錢;商人肯花錢,所以,才能掙到錢。”谷小清覺得,人家王老師站得就是高,說的真在理兒。

          上過拉比之后,谷小清變了,變得像當初她眼里的張芝嘉一樣了。過去,她衣裳雖然也不少,但都是打折時買回來的。不打折,再喜歡她也不買。她的衣服,特別是夏天的裙子、T恤之類,三、五百塊錢就是一堵墻。但是,現在,她不這樣了。

          王老師說,萬事萬物,都是有能量的。他曾經舉例,說一位日本科學家做過一個實驗。一個人接了兩杯一模一樣的水,每天對著一杯水說贊美的話,而把各種咒罵對著另一杯水說。后來發現,這兩杯水凍成冰之后,一只杯子里是美麗的結晶體;而另一只杯子里出現的卻是離散丑陋的形狀。王老師放了兩個杯子前后的畫面,這還能有假嗎?連水都有能量,那么衣服就更是有能量的了。要不,張芝嘉憑什么脫胎換骨,人變得自信滿滿,生意做得順風順水呢?在谷小清看來,從根兒上講,就是她的衣裳給了她加持了不同的能量。

          一件短袖,三、四千塊錢一件,谷小清也敢買了。當然,回去她老公問她,她還說是三、四百。衣服如此,吃飯也不再馬虎。過去,谷小清一家四口出去吃頓飯,也就花一百來塊錢,大家還都吃得高高興興。現在,她根本不去過去那種“蒼蠅館子”了。餐館環境要好,服務要好,味道還要好。她發現,自己的嘴也越吃越刁。四、五個人一頓的飯,她通常會花兩、三千。而且,只要她在,全是她埋單。有時候別人說了要請客,她半道兒裝著上衛生間,就搶著把單埋了。朋友們都覺得她很有錢,她能體會到,他們看她的眼神,和當初她看張芝嘉時,差不多。谷小清臉上的笑容比過去多了,話比過去多了,下巴也比過去抬得要稍高那么一點了。朋友們的眼神,以及直截了當的恭維,讓她眼角眉梢都綻放出自信來:原來,人真的是可以換種活法繼續往下活的。

          敢花錢,是因為谷小清相信,她的財富管道比過去粗了,而且不只粗了一兩個毫米。

          還在拉比上課期間,一天,谷小清接到一個女人的電話。女人報出自己的家門,原來是王鐸善的老婆。她說,王鐸善讓給她打這個電話,說有個投資項目很不錯。這也是個資金盤,名叫“龍愛量子”,非常賺錢:“老王說,你們二十多個開過天眼的學員都看過的。絕對沒問題!”

          對開過天眼的同學,谷小清可是服氣的。

          上“開天眼”課的時候,一個廣東小伙子就坐在谷小清的旁邊。被開過天眼之后,他聲稱,已經能夠進入谷小清的意識空間了。戴著眼罩,學著王老師的樣子,他手搭谷小清的肩,然后說:“你們家的大門,是醬紅色的,而且,門口掛著兩只燈籠。”接下來,他說出了谷小清家的房屋結構,和真實情況八九不離十。

          班上兩個開過天眼的同學先后跟谷小清說,她們進入了她的意識空間,發現她的前世是個鳳凰。谷小清十分吃驚。因為小時候,媽媽就常說她,眼睛長得像鳳凰。盡管她自己無論怎么努力,都進入不了別人的意識空間,但她覺得,這是自己的悟性不夠。也因此,她對開過天眼的同學格外高看。

          谷小清打了幾個電話,問了幾個開過天眼的同學,他們說,已經交過錢了。這個項目,是王鐸善與阿凡達帶來的項目。照王鐸善老婆交待的細節,第二天,谷小清專門取了現金,提到阿凡達租住的房間。阿凡達領著她,來到一家銀行,讓她把錢存進了他的一張銀行卡上。接下來,阿凡達又將錢轉入了陳吉念的卡上。錢轉完之后,阿凡達要過谷小清的手機,給她注冊了三個賬戶,每個賬戶8.5萬元。沒錯,這就是谷小清交給他的錢數。“王鐸善老婆跟你說過了吧?三個月,可以收益300萬!”阿凡達笑著跟谷小清說。谷小清也第一次感覺,阿凡達的高鼻、闊嘴、招風耳,統統不再那么難看了。再看看手機,三個賬戶上都顯示出總資產、股權以及投資額。看到賬戶上已經多出了3萬多元,征得阿凡達同意,谷小清臨時決定,再掏4萬多元,又湊了一個8.5萬元,開設了第四個賬戶。

          沒想到,谷小清投資后僅僅半個小,“龍愛量子”就關網了。她趕緊打電話問阿凡達,這是怎么一回事兒。阿凡達告訴她,不要緊張。“龍愛量子”準備上區塊鏈技術,所以要關網。等一個月,升級后的系統就又可以使用了。

          一個月后,谷小清迫不及待又問阿凡達。阿凡達建了個“龍愛量子”群,他是群主。群里,一共有一百五、六十個人。“龍愛量子”的門檻不高,850元就可以加入。不過,幾乎所有人投資都不止這個數兒。問的人多了,阿凡達解釋說,“龍愛量子”是個國家項目,要低調運作。現在,國家正在對所有資金項目進行宏觀調控,“龍愛量子”怎么敢再那么張揚呢?大家稍安勿躁,再等等。

          一天,群里有同學告訴谷小清,阿凡達已經把“龍愛量子”群給解散了,谷小清吃驚得差點讓下巴掉地上。一開始,阿凡達還接接電話,跟人滿嘴跑舌頭地編些故事。大概是質問他的人太多了。后來,甭說電話不肯接,誰要是私信聯系他,他就會馬上刪掉誰的微信。有人去他家找過他,他和陳吉念已經搬家,手機也換了號,完全找不著了。

          各種項目花出去50多萬元,血本無歸,谷小清有些急了。她又去南二環的那棟寫字樓找了張芝嘉。

          張芝嘉也是“成交天下”的常客。谷小清上課時,王中孚就給她站過臺,推薦張芝嘉代理的消費返利平臺“蚨來購”,并且稱張芝嘉是拉比天堂的顯化代表。說上了拉比之后,張芝嘉在西安已經買了四套房子了。在王中孚的鼓動下,張芝嘉大獲成功。幾乎所有拉比天堂的學員,多多少少都買過“蚨來購”。當時,谷小清也為張芝嘉猛勁兒鼓了掌。她驕傲,因為和別的學員相比,她早就認識張芝嘉,可以稱得上閨蜜了。

          像二戰時德國的隆美爾將軍在使用坦克,又像是紅了眼的賭徒在使用最后的籌碼,谷小清把能籌集到手的最后的一筆錢全部投在了“蚨來購”上。現在,她只是祈望能夠在本金之外,收回之前折出去的那50多萬。

          可是,繩子總從細處斷。發現“蚨來購”突然關網,谷小清就再也聯系不上張芝嘉了。當然,和所有在拉比遇到的騙子類似,張芝嘉也只是個“藝名”。谷小清投在“蚨來購”里總共有60多萬,收回了不到一半,還有30萬又血本無歸了。

          以前,谷小清管錢。老公只管跑業務,不操這個心。要用錢,跟她說,她再轉到他卡上。手上沒錢之后,老公要用錢,谷小清只好編瞎話,一天天拖著。晚上,她整夜、整夜地失眠,人都快要瘋掉了。拉比天堂帶給她的一場美夢,徹底演變成一場噩夢。最后,實在扛不過,她只好如實跟老公招了。

          “以后,你就老老實實在家管娃吧!”說這話之前,老公有多憤怒,谷小清跟誰也沒好意思說。她覺得,老公掙錢那么不容易,平時生活那么節儉,遇上她這么個敗家娘們兒,就是家暴她,都是應該的。那天晚上,谷小清留了很多眼淚。一半是悔恨,另一半,卻是如釋重負。

          從此,谷小清就喪失了家里的財務權。要用錢,她得跟她老公申請,看人家的臉色。

          禍不單行

          在拉比上完課,郭玉蓉內心被恬靜、平和與幸福的感覺填充得滿滿的。她不再去拉保險,也不再去美容院。除了接送孩子,就是在家做做飯,干干家務。干活兒的時候,她不由自主就會唱起歌兒來。家里就她一個人的時候,她能會靜靜地看一看窗外的灰喜雀,看它們在泡桐梢上蹦跳,聽它們嘰嘰喳喳。她甚至挺納悶,這么漂亮的鳥,她以前怎么就沒注意到過呢?

          當然,更多的時候,她除了照王老師教的方式祈禱,還在讀書、作筆記,寫作業。雖然,作業不用再交,也沒人再給她批改了。拉比導師班結業的時候,她專門問過常洋佳。常洋佳說,這兩、三個月里,你啥差事也別干了,就好好讀王老師的兩本書,把他在課堂上講過的東西好好復習和消化。郭玉蓉清楚,自己的文化水平與那些談吐不凡的同學有多大差距。“吃透,學懂,以后,你無論干什么,都會很順的。”常洋佳這么跟她說。拉比的教練,每個人都那么善良、友好。但是相比而言,郭玉蓉還是最喜歡常洋佳。要是沒有她的一再勸說,自己還能上導師班嗎?不斷了輪回,自己的人生怎么會像現在這樣灑滿陽光、充滿希望呢?

          可是,郭玉蓉的好心情僅僅持續了20天。這時候,家里出事兒了:外甥騎摩托,把一個老頭兒給撞死了。

          郭玉蓉是周至九峰人,姐姐嫁到了鄰近的啞柏。那天晚上,八九點鐘,外甥騎摩托經過鎮子時,一個老漢在他前面橫穿馬路。外甥摁了喇叭,也減了速,卻還是掛上了老漢肩上的一只裝礦泉水瓶子的垃圾袋。老漢快八十了,耳朵完全失聰。人送到醫院,就沒能救活。

          郭玉蓉的外甥剛十九,聽話,懂事。打小,郭玉蓉娘家所有人,沒有不喜歡他的。姐姐說,出這么大的事,娃都嚇傻了。這會兒,人還讓交警扣著呢。電話里,姐姐說話斷斷續續,光是哭。郭玉蓉趕緊給王中孚打電話。王老師可是說過的,輪回一斷,不光是自己會好起來,對整個家族都有益。家里怎么還會出這么大的事情呢?

          王中孚倒是接了她的電話。他并沒有像當初幫牛英昌那樣,答應給她外甥發發功,而是“唉”了一聲:“這是他個人的福報,跟你沒關系。”

          郭玉蓉心里就挺別扭。姐姐來電話,是想讓她給湊一點錢。可是,她手頭哪還有錢呢?上導師班借的那些錢,都有很高的利息的。眼下,她是靠幾張信用卡來回倒,才勉強把當月的利息還掉的。她心心念念做禱告,就是在等著財富顯化,先把上導師班的這筆錢給人家還了。

          姐姐家的事情還沒了結,妹妹家又出事了。

          妹夫在飯館喝酒,跟人打起來了。人家人多,他打不過,就搬起椅子朝人家亂砸。砸了人家的大魚缸,玻璃“嘩”地一下落下來,又砸死了一只大烏龜。烏龜是人家的鎮店之寶,說是個千年老龜。

          郭玉蓉趕緊又給王中孚打電話。王中孚說:“這都是他們的業力在迸發,跟你沒關系。”他再不提斷了輪回,整個家族都會順利這話茬兒了。

          雖然王中孚又一次讓她失望,但郭玉蓉內心深處還是把他當神供著的。可是,時間是一把殺豬刀。這把刀,也殺到神座跟前來。眼見得常洋佳說的兩、三個月到了,郭玉蓉的財富仍沒有丁點顯現。還債的壓力,早已經把她最初的幸福感驅逐一空,郭玉蓉開始天天失眠,飯都吃不下了。

          想來想去,她終于還是忍不住,又給王中孚打了一次電話:“王老師,我的花期究竟什么時候才能到呀?”

          上課時,王中孚跟學員們說,消除業力之后,財富就會像一粒種子一樣,種在你的土壤里。至于什么時候花期到,則因人不同:“你們看,迎春花春節時就開了;桃花呢,三月下旬了;牡丹漂亮吧?它開得更晚。對,還有更晚的。菊花,秋天才開;冬天,不是還有臘梅嘛!”

          “別著急呀!我不是說過了嘛,每個人的情況不同,花期也不同嘛。”這次,王中孚沒收郭玉蓉發來的紅包。這也是郭玉蓉跟他打電話后,他唯一一次沒收紅包。

          郭玉蓉也咨詢過趙一冰好幾次。兒子上了少年班回來,身體沒見好轉,學習也沒有進步。每次做個案后,郭玉蓉都會按拉比天堂的規矩,給趙老師發紅包。盡管也知道郭玉蓉兒子的情況,每次66﹒66元、88﹒88元或者100元、200元的紅包,趙一冰卻照收不誤。

          王中孚沒收紅包,讓郭玉蓉突然回過味兒來了。王老師課上說得清楚。財富這東西,不光有“管道”問題,有“頻道”問題,還有土壤問題。有的人是黑土地,種子扔進去,管都不用管,它都會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有的人,天生是鹽堿地。甭管多好的種子,種在這兒,什么也長不出來。難道,自己就是一塊鹽堿地?

          郭玉蓉就又給幾個導師班的同學打了電話。結果發現,他們沒有一個財富顯化,有的因為在“成交天下”亂投資,現在也已經債務纏身了。

          這時候,郭玉蓉的老娘突然腦溢血,住進了醫院。醫生告訴守在醫院的三姊妹,手術下來,得兩、三萬元。這時候,姐姐剛給被撞死老頭家屬賠了十幾萬,妹夫給飯館也賠了十萬元。普通人家,底子都薄。姐姐、妹妹都已經借了上債,再想借錢,都借不來了。郭玉蓉當然也一樣,拿不出一點錢來。三姊妹再沒任何辦法,只好把老娘從醫院接回了家,聽天由命。

          八天后,老太太去世。這時候,郭玉蓉才徹底醒悟過來。

          第七章 對簿公堂

          另有說法

          小平頭,皮膚黑,還有點駝背。眼前這小個兒男人,太不起眼啦。王博一時怎么也無法把這個人和什么“亞洲能量導師”之類光芒四射的頭銜聯系到一起。

          王博,三十四、五歲,中等個頭,孔武壯實。他是未央分局大明宮派出所刑警隊的一名中隊長。這是2019年4月23日的上午10點,窗外,春光明媚。王博注意到,隔著兩張寫字臺,一雙過于靈動的眼睛正在掃描著他和他的同事小朱。眼神里,透著心里藏事兒的人才會有的那種緊張。

          一個月前,王博接待了一名報案群眾。女人,40歲左右,短發,干練。一張口,語速快,重慶味的普通話讓王博仿佛聞到了火鍋味兒:“我來舉報拉比天堂公司詐騙!騙了我十五萬八的學費。什么‘開天眼’、‘斷輪回’的,把我哄成了哈寶兒!”

          王博從重慶女人情緒化的講述中,摘出他想知道的內容來:拉比天堂并非子虛烏有的假公司,而是有營業執照的合法公司;學費雖貴,但當事人是自愿交的費,并沒有人逼迫她。至于什么 “開天眼”、“斷輪回”,王博一時還有點蒙。他心說,你又不是個沒文化的農村婦女,這種跳大神一樣的把戲,怎么就信了呢?

          “舉報別人違法犯罪,是要有證據的。”王博說。

          “有,有證據!”女人從手機上翻出幾張照片來。光線暗,一群看不清面孔的人圍在一起,像是在做游戲一樣。

          “從照片上,我還也看不出這和犯罪有什么關系。” 王博把手機還給女人。

          “照片是我偷偷拍的。人家不讓把手機帶進去,照片確實沒拍好。”聽了王博的話,女人說,她回去再聯系別的受害人,看看別人那兒還有什么證據。

          重慶女人一去,再沒回來。王博明白,她來所里報案,主要是想讓民警幫她要回那筆學費。也許,她已經去找過工商部門了吧。大明宮派出所是個大所,發案數、破案數都是分局的頭一名。王博忙著辦別的案子,以為這事兒翻篇兒了,沒想到,20多天后,吵吵嚷嚷又來了一撥兒人,還是告拉比天堂的。王博選出一個人作代表,給他錄了筆錄。和重慶女人說法類似,但這些人也沒什么證據。

          王博心里有點沒數,因為這和他平時辦的刑事案件都不一樣。給所長一匯報,所長也撓頭,趕緊給分局法制科打電話,讓專家把把關。“這是不是案子,還不好說。你們不能只聽報案人的一面之詞,也得聽聽對方是怎么說。”法制科的專家說,這種高收費的培訓班有很多。有的地方收費比拉比天堂還貴得多,照樣有人去: “當事人如果認為學費花得不值,達不到預期效果,或者這家公司掛羊頭、賣狗肉,用虛假廣告騙人,按程序應該找工商部門申訴。雖然虛假廣告罪是由公安機關受理,但也得工商部門調查后,移交給我們的。”

          王博就給王雙平打了電話,約他來所里,聽聽他怎么解釋的。

          “說說你們的公司架構、收費情況吧。”落座之后,王博和同事按程序問了王雙平的個人情況,然后問到了拉比天堂的情況。

          “那我可說不清楚。在公司,我就是個講課的。”王雙平抿了抿嘴唇:“公司法人不是我。”

          “學員上課有收費標準嗎?”王博問。

          “沒有明確標準,就是隨行就市。人多了,定高點兒;人少了,定少點兒。我們從2萬多,到現在的15﹒8萬,是慢慢漲上來的。”王雙平答道:“你問錢交哪兒去了呢?應該交到公司里了吧。具體我不知道。”抿嘴,轉眼珠,王雙平每回答一個問題,都要先想一想:“至于我上課的費用,有時一堂課幾千塊錢,有時是免費的。公司負責人或者財務會發給我。”

          “有學員反映你們有門課叫‘斷輪回’,這是怎么回事兒?”

          “噢,我們沒這門課,是學員把我們的‘家族財富豐盛’稱作‘斷輪回’的。我們是通過這門課,把學員過去的負面情緒解決了。斷掉之前的恩怨,后面就不出現了。所以,學員們喜歡把這門課,稱作‘斷輪回’。”

          “那你們的‘開天眼’是怎么回事呢?”

          “這門課其實名叫‘靈商定天下’,也是學員們私底下叫成‘開天眼’的。這門課,我是這么上的:我先講理論課,比如什么是高能量、低能量,以及怎樣和自己進行心理鏈接等。這些,我的PPT上都有。講完這些,我會讓學員們觀看電影《超感》、《阿凡達》等,通過電影啟發學員們的靈感。接下來,我讓他們坐成一個圓圈,然后讓學員提出他們生活中遇到的問題。比如,有人提出她老公出軌,我就讓她坐中間,所有學員閉上眼睛。我會說些‘親愛的宇宙源頭,親愛的高我,現在請你幫我打開萬有意識空間’之類的話。我讓那個女學員說出她的問題出在哪兒,別的學員從不同角度替她分析。這個訓練,就是從不同角度來看待問題、解決問題,發散思維。”王雙平又轉轉眼珠子:“這門課要求專注、安靜,所以才讓大家閉上眼睛。”

          “我們在網上,可是看到你們有‘斷輪回’、‘開天眼’的宣傳,你怎么解釋?”王博將證據擺在王雙平的眼前。

          “噢,這都是學員們自己做的,為了讓人過來上課,賺小紅旗,用‘斷輪回’、‘開天眼’吸引別人眼球。小紅旗,是我們給學員的一種獎勵機制,鼓勵大家好好聽課、完成作業。小紅旗可以兌換獎品,電飯煲、電冰箱、旅游之類。”王雙平聲稱,自己是個絕對的唯物主義者:“我曾經建議公司也成立個臨時黨支部,可我們公司沒黨員呀,現在入個黨也不容易嘛。”后來,王博和同事去過拉比公司調查。拉比公司的一面墻上,不僅張貼著毛澤東、習近平兩位領袖的大幅頭像,還有鮮紅的大字“不忘初心、牢記使命”以及“新時代、新思想、新目標、新作為”等,看上去比一般黨政機關還講政治。

          并非結局

          王雙平的云山霧罩,并不能阻止警方的調查。民警接觸到越來越多的受害人,也就一點點看清了廬山的真面目。

          從2018年開始,陸續有些學員找到拉比天堂,要求退款。有的學員不好惹,一副白道黑道通吃的架勢,王雙平心里一毛,給其中一些人退了款。包括那位最早報警的重慶女學員,王雙平也老老實實給人家退了錢。風聲透出去,就有越來越多的人要求退錢。蘇皖也成為拉比天堂受害人一個維權微信群的群主。

          和很多從拉比出來的學員一樣,蘇皖的生活已經由當初的“小資”,變成了“難民”。當初報導師班時,她也像郭玉蓉一樣,借了亂七八糟一堆網債,才湊夠學費。為還債,她又辦了好幾張信用卡。辦卡時,要填擔保人。蘇皖就把八名和自己最親近的親戚、朋友的名字、手機留下了。因為“成交天下”把手里的一點錢都折騰盡了,到時間,她還不上債,這八名親戚、朋友就都收到了催債電話。蘇皖是個要面子的人,混到這份兒上,就等于把她賴以生存的社會生態給毀了。一個曾經的企業家,淪落到借錢還不了,她還怎么在社會上混呢?盡管最后,她哥哥替她還了所有的債務,但她知道,名譽上的損失,已經很難挽回了。

          丁宏偉也加入了維權的群。

          盡管當初,他曾經登臺分享過她妹妹病情好轉的故事,但事實上,那只是醫院治療的一個階段性成果。再往后,妹妹的病在進一步惡化。

          拉比天堂的“公益課”,丁宏偉夫妻倆一起聽了。倆人都成了王雙平的粉絲,對他深信不疑。看媳婦很想上導師班,丁宏偉悄悄給她報了名;沒想到,妻子也背著他,給他也報了名。加上在西安吃飯、食宿和交通費用,上個拉比天堂,兩口子花了40萬元。回到貴陽,沒等來財富爆棚,卻等來催債電話鈴聲不斷。萬般無奈,他們只好賣了還在按揭的房子,開始像袁瑛一樣,租房子居住。

          有位四川廣元的婦女,四處求醫,仍一直懷不上孩子。大夫給她下了結論,她屬于先天性輸卵管扭曲,沒法兒要孩子。如果懷孕,她甚至會有生命危險。可是,一個女人沒有自己的孩子,總是一件讓人難以釋懷的事情。何況,這個婦女家境又很不錯。眼看已經年過四旬,她仍不死心。網上看到,拉比天堂的王中孚能治大夫治不好的病,就讓丈夫陪她到拉比天堂來了。王雙平動員她上了導師班,口口聲聲,她完全可以生孩子。上課期間,這位婦女果真懷孕。王雙平還讓她登臺,和別的學員分享過她的這一顯化成果。學習結束,這位婦女才到家,就肚子疼到臉煞白,慘叫連連。送到醫院一檢查,宮外孕。最后,她的輸卵管都被摘除了。

          蘇皖、丁宏偉、郭玉蓉、袁瑛、谷小清,還有那位廣元婦女。一個接著一個,民警們找到的受害人,累計達到了52個。與此同時,這起案件也一級級報上去,引起了市局、省廳和公安部的高度重視。2019年5月23日,西安市公安局將此案確定為“506”專案,由市公安局副局長李劍博擔任專案組長,抽調市局邪偵支隊和未央分局民警共同組成專案組,開展偵查工作。公安部將此案列為 “精神傳銷”案件進行督辦,代號“506”。

          7月2日,專案組以涉嫌詐騙罪,對拉比天堂的11名骨干成員開始實施統一抓捕。當天,宋瑞雪、劉瑋和常佳在西安被抓獲;準備回深圳的王寶平,也在西安咸陽國際機場被抓獲。此后,民警將躲在西安的宋林、逃到北京的趙俏紅、逃到黑龍江的惠鋒等人相繼抓獲。

          宋瑞雪一被抓,王雙平就被驚動了。一周前,王雙平心里不踏實,跑到寶雞普度寺燒香。因為他是這里的居士,就在之里住了下來。這天下午,等民警得到消息趕到這里時,王雙平的手機、錢包及所有私人物品都還在他住的客房內。寺里的僧人說,他應該不會走遠。可是,等到凌晨時分,卻仍不見王雙平歸來。一打聽,當天下午,有個小和尚見到,王雙平一個人在外面打電話,神色緊張。

          原來,宋瑞雪被警察帶走,幫他們帶孩子的岳母就給他打了電話。放下電話,王雙平就給一個女學員打了個電話。這個20多歲的女學員家在甘肅天水,平時就住在大明宮萬達廣場樓上的公寓里。接了王雙平的電話,她立即打了輛出租車,趕到寶雞長途汽車站附近他們約定的地點。倆人在夜市上吃了飯,當晚入住的寶雞市渭濱區高新大道一家快捷酒店。第二天清早7點,工作了一個通宵的西安民警讓服務員敲開房門,將還躺在床上的王雙平抓獲歸案。

          盡管王雙平遭人痛恨,但在一些人心目中,他仍像神明一樣被供奉著。且不說那位挺身而出、美人救“英雄”的女學員;像胡晶晶這樣的人,至今也是一口一個王老師。惠鋒從看守所被取保候審出來,仍聲稱從“王老師”這兒受益多多。連丁宏偉這樣的受害人,雖然也想討回自己被騙的錢,但當民警到貴陽找到他時,卻又百般糾結,口口聲聲王雙平“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這起案子,看來我的律師要出名了!”直到進入看守所半年后,面對辦案民警,王雙平仍態度傲慢,私毫不肯低頭認罪。他不服,有他自己的邏輯。在培訓行業,他混了十幾年了。比他掙錢多的人,有的是。沒聽說誰為此坐了牢。現在,憑什么要拿他祭旗呢?

          2018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聯合出臺了一個《關于辦理‘精神傳銷’有害培訓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拉比天堂案的偵破,極大地震動了教練培訓行業。據說,一些有“精神傳銷”性質的公司,已經將陣地悄悄轉移到了國外。

          不過,從王雙平的傲慢中可以推測,也許他仍相信,只要有那些能被洗腦的“韭菜”大面積存在,就有他東山再起的一天吧。

          目前,王雙平、王寶平、宋瑞雪、宋林、劉瑋、趙俏紅、何文宏、路曉紅及常佳等九名犯罪嫌疑人已被批準逮捕;牛英昌、李占光、陳吉念、惠鋒被取保候審。2020年2月20日,作為全國首例犯罪嫌疑人被批準逮捕的精神傳銷類案件,本案已被公安未央分局移送至未央區人民檢察院,提請公訴。

          作者簡介:

          胡杰,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全國公安文聯首批簽約作家。2019年11月曾被中國作協創聯部評為“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先進個人。西安市公安局四級調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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