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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人民公安出版社 主辦  中國社會主義文藝學會法治文藝中心協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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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漢戀人

        來源:啄木鳥雜志 作者:陳超

        1月25日,大年初一,武漢封城第三天。

        側臥著的林嘯瞪大眼睛,看著床頭柜上鬧鐘的秒針慢慢越過紅線,開啟一陣急促的鈴聲。他從床上坐起,用力地搓揉著面部。

        又是一夜未眠。

        枕邊似乎還殘留著吳倩的氣味兒。

        突如其來的疫情將一切計劃打亂。原本今天一早,他該帶著吳倩先回家給父母拜年,午飯后再開車去接吳倩的父母,六個人一起去民眾樂園電影院看上一場《奪冠》,最后去早就預訂好位置的俄羅斯餐廳吃晚飯。每年除夕夜,都是派出所的全勤安保。吃團圓飯的日子要么提前,要么推后,這是每一個警察家屬的常識。

        兩人早就商量好了,席間會盡力維持祥和友好的氣氛,裝作什么都沒有改變,陪四位老人好好地吃一頓飯,待到飯局結束,他們便會安靜地、和平地結束兩人之間情侶的關系。然后只等過完這個年,再各自回家攤牌。

        林嘯和吳倩認識已經有兩年了,在外人看來,他們只差結婚這最后臨門一腳了。可偏偏就是這一腳,他們猶豫了半年之久。

        一個派出所的民警,一個急診科的護士,在單位似乎都有忙不完的工作,在家里似乎都有吐不完的怨氣。兩人回家都想聽到安慰,可到頭來卻成了負能量的劇烈化學反應。于是,也說不清是從哪天開始的,兩人就不太愿意和對方交流了。

        警察和醫護人員,這種看似極為常見又符合大眾想象的組合,其實遠沒有想的那么簡單美好。

        當然,現在說這些,已無任何意義。

        1月23日上午十點,武漢封城。原本準備歡天喜地過大年的武漢市民這才突然意識到,危機離自己竟如此之近。留在城里的九百萬人一不小心被放在了歷史的放大鏡下。

        恐慌是人們的第一反應,火車站前聚滿了來不及登車的人們,超市里擠滿了搶購物資的市民,連加油站外都排起了真正意義上的車水馬龍。

        一時間,各種謠言在網絡上漫天飛舞,普通人在第一波恐慌之后,只剩下了無所適從。

        林嘯和吳倩自然沒有被這種負面情緒席卷,林嘯第一時間接到了全勤上崗的通知,吳倩更是來不及和他多說什么就用行李箱裝上日常用品和衣物飛奔趕去工作單位——江北中心醫院。

        臨出門前,吳倩在門口駐足了幾秒,對林嘯說了句:“你自己注意啊”。林嘯回了一句:“你也是。”

        自此之后,兩人再無任何聯系。

        現在想想,這也挺好。這充滿戲劇性和簡單儀式感的一幕,用來給兩人的關系畫上句號再合適不過了。況且,從另一方面來說,兩人也都松了口氣,終于不用勉為其難地在父母面前蹩腳地演戲了。

        林嘯拍拍自己的臉,奇怪自己為什么又會想起這些。他拉開臥室的窗簾,探頭往下一看。二環線上居然連一輛車也沒有,對面的廣場上也看不到任何一個人影。盡管還不到四十八個小時,但這座城市已經有了舉城一戰的覺悟。

        林嘯趕到派出所,竟看到了幾個連夜從外地老家想盡辦法逆行趕回武漢的同事,其中也包括了自己在班組的搭檔黃雷。

        林嘯拍了拍黃雷的肩膀,問道:“山東那么遠,火車也停了,怎么回的啊?”

        黃雷苦笑道:“熬夜開車唄!昨晚就到了,趕緊踏實睡了一覺。”

        這時,祝所長從樓上抱了個箱子下來,拿出里面的口罩給大家發放,一邊發還一邊千叮萬囑:“一人兩個,一定給我省著點兒用啊!用完了回家用酒精往外一噴,在微波爐里再那么一轉……”

        “這口罩就擋得住嗎?”因為吳倩的緣故,林嘯懂得一些醫務常識,封城前還聽她說起過工業防塵的KN95與醫用N95口罩之間的區別。

        “知足吧!總比你臉上那個一次性的強吧?”搭檔黃雷語速本就太快,再加上口罩的阻隔,林嘯幾乎聽不清他在說些什么。

        林嘯下意識地把口罩鼻夾捏了又捏。“電視里鐘南山教授不都說過了嗎,一般的醫用一次性口罩就夠用了。”

        “那是一般情況,我們現在是要去醫院。我們轄區的江北中心醫院現在是新型冠狀病毒的指定醫院,那個……對了,吳倩不就在那兒工作嗎?”黃雷反應過來,捶了林嘯一下。

        林嘯“哦”了一聲,被自己嚇了一跳。不僅是他,似乎這座城里的每一個人都處在搖擺于極度敏感與極度遲鈍兩極之間的狀態。再說,前兩天他被抽調去轄區主干道上設卡臨檢路人的體溫時,路上的行人們都自覺地保持著間距,戴著口罩匆匆而行,似乎看不到什么聚集傳染的風險。所以,現在醫院里究竟是怎樣一種狀況,他心里完全沒底。

        林嘯和黃雷發動汽車,準備去醫院將昨天值夜班的兩名同事替換下來。車往前駛了十幾米,祝所長卻從后面追了上來,塞給兩人一人一個護目鏡。

        “還是老話,注意安全!我們是去維持秩序的,不是去送人頭的啊!”祝所長說話有時粗魯且措辭很不講究,但在基層,大家從不去在意誰說話吉利不吉利。

        兩人當著祝所長的面戴上護目鏡,他才松開了方向盤,嘴沖出門的方向一撇。

        從派出所到醫院只有不到五公里的路程,往常卻需要十幾分鐘才能開到。除了老城區道路狹窄,也因為排隊等著進醫院的車輛會把門口那條路堵得滿滿當當。這一直是所里接處警時的老大難問題。

        今天,兩人破天荒地五分鐘不到就到了醫院門前的那條路上,緊接著,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鎮住了。

        以往堵滿機動車的江北二路,此時居然排出一條從醫院里面延伸而出的長龍。隊伍里多是中老年人,人人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雙惶恐而無助的眼睛,不知道該將目光放于何處。不知他們是不是都假定自己已被感染,彼此之間甚至顧不上保持安全距離,只巴不得能快點兒進到醫院里。似乎只要能跨進那座大門,就能抓住最后一絲求生的希望。

        之前還在苦中作樂、相互調侃的林嘯和黃雷,這一刻竟說不出任何話來。

        警車從隊伍旁慢慢駛過,一部分人的目光也跟隨著車輪緩緩前進。一直以來,警車都是各種事件中的主角,拍窗的、攔車的、追逐的,這些過去熟悉的場景現在都不見了。這一次,它竟仿佛變成了眾人眼里的過客。

        林嘯和黃雷將車停在路邊,步行走進大門,再回頭去看時,居然已經看不到隊伍盡頭了。

        “醫生!救命啊!”大廳里凄慘的叫聲讓林嘯瞬間回過神來,他環顧四周,不到一秒就找到了聲音的源頭。

        那是一名頭發花白的老婆婆,正用力搖晃著一名護士的身體,嚇得對方手中的托盤掉落在了地上,“哐當”一響。

        老婆婆的身后,是一名軟癱在長椅上的老爹爹,眼睛微微閉著,艱難地呼吸著。

        護士趕緊趕上前去,取出電子溫度計給老人測了一下體溫,38.5℃。她抬頭看了一眼老婆婆的前方,還有二十幾個人。

        老婆婆焦急萬分,雙手再次拽住護士身上的防護服,抱著她的腿,死活也不松手:“求求你了!醫生!我不插隊!但讓我老伴兒先進去看看,他快不行了!”

        護士的腿被老婆婆抱得緊緊的,一步也沒法兒挪動,急得都快哭了:“您跟我說也沒用啊!這前面還排著隊呢!醫生已經在用最快的速度看病了。”

        這時,一名醫生從另一頭兒跑出大廳,沖著這護士招手大喊了一聲:“快過來!門口又倒了一個!”

        護士只得用力掙脫開來,跟著醫生跑了出去,只留下老婆婆哭倒在地上。

        林嘯上前一步,將老婆婆扶起,在老爹爹身旁坐住。

        “您別著急!前面人已經不多了,就快到你們了!”林嘯安慰道。

        老婆婆一個勁兒地搖頭:“警察同志,你不知道,我這是第三次到醫院來了。第一天晚上排了七個小時,老頭子實在是站不住了,沒辦法回家了。昨天晚上又排了七個小時,好不容易快輪上了,結果醫院的掛號系統壞了。這是第三次了,要不是他燒得越來越厲害了,我們也不來受這個罪啊!”

        林嘯打量著老爹爹,對方氣若游絲,眼睛甚至沒有辦法睜開一條縫來看自己一眼,只見他布滿褶皺的眼皮不住地顫抖。

        這時,準備交班回所的老王、老張兩同事總算從CT室的方向出來了,兩人滿頭大汗,護目鏡里全是霧水。他倆看到林嘯和黃雷,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

        “趕緊回去休息吧!我和林哥來接班!”黃雷看不下去了。

        老王搖搖頭,氣喘吁吁地答道:“不了,我倆就找個地方歇會兒,也省得再兩頭跑了。這里光你們倆小屁孩兒可頂不住。”

        老張像是累得懶得說話了,他戴的一次性醫用口罩里外都濕透了,癢得實在難受,他舉手就要去擦嘴邊的汗。

        “等下!”林嘯趕忙喝止,“不能用手擦!這是在醫院里,癢也得忍著!”

        老張愣了幾秒,這才意識到自己差點兒犯了錯誤。他點點頭,將手放下,只是用力甩了甩頭。

        “你們可以扛著不休息,這口罩可扛不住,再不換,就和沒戴一樣了。”林嘯提醒道。

        “所里新口罩到了,趕緊回去領,好好吃頓飯,睡一覺。休息好了再來替我們。這時候就別倚老賣老了!我們年輕人抵抗力比你們強!”知道兩個老同志倔強得很,黃雷此時只能說話不客氣了。

        老王和老張相互看了眼,點點頭。老王仍啰嗦道:“CT那邊剛才差點兒打起來了,一定多注意!現在醫護人員和病人們的情緒都繃得緊緊的,稍不留神就得出事兒。你們可得多擔待,寧可我們受點兒委屈,也別讓這兩邊有什么閃失。”

        “對了!林嘯,我昨晚上看到吳倩了,她忙進忙出的,后來蹲在角落里吃泡面。”老張臨走前忽然說。

        “哦……那她人呢?”林嘯問道。

        “不知道,天亮就再沒看見了。你待會兒看到她,替我們說聲謝謝啊!昨晚那叫一個累,全靠她給的那袋餅干頂過來的。”

        “嗯,我會的。趕緊回去吧!”林嘯怕這兩人啰嗦起來又沒完,一直把他們送到門口。

        林嘯心里開始忐忑起來了。盡管吳倩是個經驗豐富的護士,可如今的這種陣仗,相信她也從來沒有經歷過。她這人看著挺強勢,其實內心還是個小女孩兒,之前依賴父母,談戀愛了依賴自己,遇上事兒了容易慌張。剛才那名護士的事情如果發生在她身上……

        想著想著,林嘯有些后悔了,后悔不該在這個節骨眼上分手,她現在肯定窩著一肚子事兒,面對這像戰場一樣慘烈的局面,還指不定會遇上什么事情。

        林嘯打定了主意,這個班值完以后,給她打個電話,作為普通朋友,此時也得給她鼓鼓勁兒。都什么時候了?小情小愛、小恩小怨的算個屁啊!

        一個人民警察鼓勵一個醫護人員,想簡單了也沒什么。

        林嘯是這么想的,但他卻沒有想到,接下來的整整兩天里,吳倩的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1月27日,大年初三,武漢封城第五天。

        這兩天清晨醒來,林嘯打開手機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查有沒有吳倩的回信或者留言。但兩人的聊天記錄,始終停留在年前好聚好散的話題上。

        疫情暴發之前,和吳倩分手對林嘯來說無疑是天大的事。可現在,他倆究竟算分手了嗎?決不再聯系的話還作數嗎?林嘯突然覺得那些老死不相往來的約定都已變得毫無意義。

        無論什么關系,現在他對吳倩,就是單純的惦念,單純的關心,單純的焦慮。一場大疫,把這座城里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還原成了最單純的樣子。父母就是父母,朋友就是朋友,戰友就是戰友,過去歲月里的那些糾纏,好也罷,壞也罷,要么按下了暫停鍵,要么翻了篇。在大家的意識里,此時只有一個共同話題——保重、平安、活著。

        對于這一點,林嘯有著切身的體會。走在大街上,如果你還能看到零星的行人,不管認不認識,相互之間都會點個頭,無論你原本是誰,如今在彼此眼中都只有一個簡簡單單的身份——自囚的武漢人。

        武漢人自己從內部筑起了牢籠,與世隔絕的城市反而在某種意義上成了大家共同的家。

        這兩天林嘯收到的壞消息太多了,聽說分局里有同事倒下了,又聽說高中同學的父親在居家隔離時去世了。原來只是在新聞上看到這花冠一樣的病毒,現在卻被這病毒把所有的旁觀者都變成了親歷者,甚至變成了受害者。原來它無處不在,無數次地和自己擦肩而過。

        于是,他給父母打了電話,叮囑他們絕對不要出門,詢問他們家里的肉菜米面儲備夠不夠,要不要自己送一些過來。可父母更多的不是回答,而是趁此機會加倍地叮囑著他:“你在一線,一定要小心防護!”“只要摸過東西,一定要洗手!”“不要熬夜,要增強抵抗力!”“同樣的話,你一定也要轉告吳倩,她的工作比你還要危險。”

        是的,吳倩的工作比我還要危險,可我現在該怎么才能聯系上她呢?

        今天又是林嘯的早班,七點鐘,他和黃雷準時來所里報到,在內勤劉姐的指導下“穿衣服”。防護服是前天晚上就已經到位的,據說僅次于醫用級別,是工業級別里最好的,只是數量有限。大家按照市局下發的《防控指南》,每次交班回來脫下防護服后,都用酒精噴灑一遍,然后疊好放入壓縮袋里密封六個小時,第二天再重復利用。

        這些“居家”的事情,自然都歸了劉姐。黃雷開玩笑地說,她一個人操持著幾十個大老爺們兒的家務,她家那口子知道該不樂意了。

        劉姐卻平靜地回答道,她老公是普仁醫院的醫生,大前天去醫院后就沒再回家。昨天剛得知他接觸病患自己也被感染了,現在正在接受治療,幸好他年輕,只是輕癥,昨晚剛微信視頻過。

        多嘴的黃雷偷偷給了自己一耳光,可劉姐卻不以為意。她說道,自己讓老人接走了孩子,就可以一個人安心住在所里了,這樣一來,小家大家都塌不了。

        林嘯和黃雷在七點半之前,準時去醫院替下了老王和老張。

        醫院的人相比前幾天并沒有減少,只是一波又一波地換著新面孔。

        醫院門口停著一輛運送救援物資的大面包車,一群志愿者正從車上一箱箱搬運救援物資,有牛奶、水果、方便面、餅干,箱子外還用記號筆寫著五顏六色的“加油!”“挺住!”之類的字樣。

        一名來接貨的醫生表達感謝之余,仍迫不及待地問志愿者還有沒有口罩和防護服,志愿者表示現在這種物資最是緊缺,數量本來就不多,能夠得上醫用標準的更是稀少。

        醫生搖搖頭,嘆口氣,拍了拍志愿者的肩膀,繼續帶著自己的人一箱箱往大廳里接貨并填寫接收援助物資的清單。

        這時,一輛小轎車停到了醫院門口,車上下來兩個人各抱了一個大箱子,沒和任何人打招呼,徑直就往醫院里面沖,到了醫院大廳的中央,放下箱子轉身就走。整個過程前后不到一分鐘,小轎車就加起油門,揚長而去。

        兩名護士跑到箱子旁邊,熟練地開箱,從里面取出一盒盒還冒著熱氣的盒飯。老護士一邊用箱子里的塑料袋打包,一邊對小護士交代著分別送多少盒到哪些科室。小護士拿著小本子邊記邊問,這次又是誰送來的?老護士回答,不知道,也不用知道,我們多救人就是了。

        小護士點點頭,一手拎起一只塞得滿滿的塑料袋,向電梯方向飛跑。

        林嘯認出了那名老護士,就是昨天處理的警情里被激動的患者撕破防護服的那位,那道被撕破的口子還在,只是現在用膠布給封住了。

        林嘯和黃雷回到每天值守的值班臺旁,這里可以看到大廳里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張臉。這時,一個防護服背后寫著“CT楊軍”字樣的人,搖搖晃晃地走到值班臺旁邊,也不知道他要干嘛,忽然就那么往臺子上一靠,一屁股坐了下去。林嘯嚇得敢忙查看,居然聽到了一陣熟睡的鼾聲。

        兩人面面相覷,看了一眼那名管事的老護士,對方只是搖搖頭,示意他們不必去管。

        “那你先轉過去,別看著我,我不想讓你看著我。”

        經過三天的值守,這里的醫護人員對林嘯和黃雷都已經熟悉了,也有人認出了他是急診科吳倩的男友。他和醫護人員之間的溝通沒有障礙。至于患者,人們看到他穿著警服,安心之余也免不了拉著他哭訴甚至指責一番。對此,他只能聽著、受著,把對方當作自己家的長輩,哪怕明知道自己只是一個出氣筒。他也想能再多幫上一些忙,可心里卻也清楚得很,此時此刻,能盡力維護好醫院的就醫秩序,讓醫護人員能夠順利地挨個接診病人,就是最大的貢獻。

        林嘯是個面對困難不低頭、面對挑戰不退縮的人,這是他的性格,更是他的職業底色。可現在他卻忍不住羨慕起吳倩來,身處救治第一線的她,能夠直接與這病毒短兵相接!她應該已經挽救回不少生命了吧?她一直沒有回信息,是不是正在夜以繼日地奮戰著?

        正想到這里,林嘯的手機忽然響起“叮”的一聲,他掏出來一看,居然是吳倩的微信——“晚上七點半,老地方見。”

        交班之后,林嘯回所脫下了防護服,就借了輔警的電動車,開到醫院,在住院部樓下的小樹林里等待著吳倩。

        正好七點半鐘時,林嘯身后響起了幾下敲玻璃的聲音,回頭一看,吳倩竟在大樓內部,穿著防護服敲著玻璃墻。

        隔著玻璃墻的兩人,此時都戴著口罩與護目鏡。

        林嘯一下子明白過來,吳倩肯定是在非常緊要的崗位上工作,要嚴格避免與外人接觸。

        吳倩對著自己的手機指了指,林嘯馬上掏出手機,接通了語音聊天。

        林嘯和吳倩面對著面,心里的一塊大石頭終于落地。“這幾天你都在忙什么?怎么也不回個消息?”

        “我現在還能借你的肩膀靠一下嗎?”吳倩低著頭,聲音很微弱。

        林嘯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你先轉過去,別看著我,我不想讓你看著我。”

        林嘯有些尷尬地轉過身去,背靠在玻璃墻上。吳倩對著他肩膀的位置,額頭靠了上去,忽然之間就泣不成聲。

        “怎么了?”林嘯在電話里問道。

        “高姐病倒了,她被感染了。”吳倩抽泣地答道。

        高姐是吳倩的護士長,從實習起就是她的師傅。

        “院里抽調人去ICU,很多人寫了請戰書,我也寫了。可當時我并不清楚這意味著什么。高姐把我的請戰書扣了下來,她說我開年就要結婚了,要安心準備做新娘。她說她是黨員,應當先上,況且她是護士長,也比我更合適。”

        吳倩的哭聲讓林嘯很不安,這個時候不能正對著她的臉,對他來說是種煎熬。

        “昨天她病倒的時候,我就在她旁邊。我們在洗手間遇到,她本來還和我說著話,忽然之間就栽了下去。后來才聽說,她燒到了39℃。她忙得一直沒停過,自己都沒發覺身體已經不對勁了。你知道嗎?林嘯,我從來沒有在一天之內見過那么多人倒在我面前,那么多患者在我面前死去。還有那些我認識的人,那些和我開著玩笑,要去喝我們喜酒的人,昨天還是醫生,今天就成了ICU里的病人。這一切我做噩夢都沒有夢到過!真的,我現在特別看不起我自己。我為什么要讓高姐替下我?她年紀大,身體本來就不好,而我這么年輕,抵抗力比她強多了。這病放到我身上,或許就是一場感冒。我到底在怕什么?我為什么不直接告訴她我們已經分手了?”吳倩說著說著,額頭順著玻璃滑了下去,蹲在了地上。

        林嘯顧不上吳倩的要求,轉過身來,面對著吳倩蹲了下去,甚至蹲得更低以便能看到她護目鏡里的雙眼。

        “這不是你的錯!你沒有必要責怪自己!”林嘯忘記了手機的存在,直接對著玻璃墻后的吳倩大喊。

        “現在回想起來,可能我當時真的是在害怕。一直以來,你說的都對,我就是個被寵壞的孩子。從小被父母嬌生慣養,長大了又總讓周圍的人遷就著我。我以為自己干了這一行,生老病死都見慣了,什么都不怕了,可跟周圍的同事比,我真的好慚愧,我不配像他們那樣得到病人們信任。”

        “胡說八道!”林嘯喝道,“你怕了嗎?那你現在穿的是什么?你站的是什么地方?你怎么還不走啊?”

        林嘯急得站了起來,長吁一口氣后,又再次蹲下,語氣也平緩了下來,“真要說起來,誰不怕?我們警察不也一樣怕嗎?不怕我們穿什么防護服啊!可咱們怕,不等于咱們不敢上,不等于咱們認慫,這是兩碼事,知道嗎?”

        “你要是經歷了我所經歷的,還會這么說嗎?”吳倩抬起頭來,看著林嘯。

        “你知道我這幾天在哪兒嗎?我一直就在你們醫院里,我被派來這兒維持秩序。你們這幾天經歷了些什么,我這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可我的第一反應是什么,你知道嗎?”林嘯指著自己的心口,“我替你驕傲!我一想到那個被我貶得一無是處的嬌氣公主,現在正在第一線上挽救別人的生命,我就發自內心地替你驕傲,甚至為自己以前說過的那些話感到慚愧和自責。”林嘯的眼眶也有些濕潤了,可戴著護目鏡沒法兒擦,“所以,吳倩,你別怪自己。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還在崗位上堅持著,接下來,你還會救下更多的人。”

        在林嘯的勸說下,吳倩的心情似乎平復了很多,她努力將抽泣停了下來,說道:“對不起,林嘯,說好了我們好聚好散,不再聯系的。可這些話我實在找不到人說,我都快憋死了。”

        林嘯點點頭。

        吳倩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站起身來:“時間到了,我要進去了。對了,我補交了請戰書,今晚開始就進ICU了,替高姐的崗。”

        “嗯!”林嘯強迫自己放輕松,“你連襲警都干過,還有什么能難倒你啊!”林嘯摸著自己的后腦勺,被吳倩用香水瓶砸出的包,現在還沒有完全消腫。

        吳倩破涕為笑,問道:“你見識多,看事兒也比我準。這次,我們能贏,對吧?”

        林嘯笑著點點頭,只見吳倩對他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林嘯一個人走在熟悉的轄區街道上,心情終于擺脫了與吳倩失聯以來的沉重,漸漸敞亮起來,眼前的世界也變得前所未有的開闊。封城以來,他從未能像今天這樣,再次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樓宇間的生活氣息。原來,這個城市的空氣里的,那股熟悉的,屬于武漢的煨湯香味兒依舊還在。

        正當林嘯還陶醉于奢侈的市井煙火時,忽然,兩旁居民樓上的燈全熄滅了,像是整條街都停了電。緊接著,社區喇叭里的,各家音響里的,手機里的,那段熟悉的《義勇軍進行曲》的小號前奏重新將黑夜點燃。目光所及之處,所有的建筑剎那間燈火通明。

        “起來,不愿做奴隸的人們……”

        眼前發生的一幕,讓林嘯不知所措。他一天沒去看網上的信息了,不知道這到底是什么狀況。只聽到,千家萬戶都敞開了窗戶,怒吼般地大聲合唱。

        不,不僅是這條街,似乎是整個武漢城都在高唱著同一首歌!

        那些和自己一樣的路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自覺地加入到這九百萬人的歌聲中。

        “起來,起來,起來,我們萬眾一心……”

        林嘯在吳倩面前還一直憋著的眼淚,此刻終于痛痛快快地流出來,歌聲里夾雜著他孩子一般的哭泣。

        “前進,前進,前進進!”

        國歌結束的那一刻,緊跟著的竟是史無前例的各種“漢罵”——“去你媽×!”“老子不怕!”“老子活給你看!”“×你祖宗十八代!”

        林嘯渾身顫抖,雙拳握得幾乎要捏碎自己的骨節。他在心里默默地、堅定地再次回答了吳倩轉身時的那個問題——

        “對!我們能贏!”

        2月3日,大年初十,武漢封城第十二天。

        經歷過了前期的恐慌和焦慮,武漢人似乎慢慢學會了如何面對這種特殊時期的日子。歷史上也沒有經驗可循,大家都在摸著石頭過河,這反而將民間的智慧激發到了極致。從一開始網絡上的謠言滿天飛,到一個普通的家庭主婦都能甄別出一段視頻內容的真假,并有理有據地說出個一二三來。正是這種天性里的樂觀和坦然,將武漢人帶進了一個難得的冷靜期。

        廣大市民以及各行各業都開始對之前那些天的種種反應,一點點地進行著復盤和反思:身體稍有不適就往醫院里面擠,真的是理智的嗎?將在醫院等候的滿腹怨氣發泄到醫護人員身上,良心上說得過去嗎?聽信謠言跑到超市里搶購物資,反而增加了聚集感染的風險,難道不蠢嗎?

        當然,比起自我反省,讓大家恢復信心的更主要原因,是發現自己并沒有被國家遺忘,也沒有被世界拋棄。一批批援助武漢的物資,一波波增援武漢的醫務人員,一聲聲“武漢加油”,一句句“風月同天”,讓武漢人每天都能在對世界的感恩中入睡。

        可一覺醒來之后呢?又會再次被朋友圈里擠滿的求救信息淹沒。原來,還有那么多居家隔離的人無法住進醫院;原來,還有那么多行動不便的老人無法前去醫院換一張確診單;原來,前幾天醫院門前的景象只是冰山一角。

        好在隨著火神山醫院的正式啟用,隨著各種非新冠定點醫院被陸續征用,特別是全國各地醫療精英的千里馳援,醫院最困難的時期將要過去了。

        對于這些轉變,林嘯最直觀的感受是,吳倩竟然有空主動發來問候的微信了!她告訴林嘯,醫院發熱門診的患者明顯變少了,而她平均每天的睡眠時間也能達到五個小時了。除了這樣的話題,他們的對話有時毫無重點,有時東拉西扯,有時甚至成了警方和醫院的情況通氣會……

        林嘯心里明白,此時,吳倩的心里話,只能對他說;而他的心里話,又何嘗不是只能對吳倩說呢?這種心理上的抱團取暖,或許對增強免疫力有著任何藥物都不及的效果。

        自從政府擬將洪山體育館、武漢客廳、武漢國際會展中心等展館改造成方艙醫院,大量的新冠肺炎感染者都將依據癥狀的輕重被轉入相應的醫療機構。公安部門的工作側重也隨之開始轉變。這時候的重點不再是那些定點醫院的秩序維護,而是最基層的社區基礎工作。

        派出所和下社區的黨員干部們都將協助街道完成各家各戶的排查和確診者、疑似者的轉運工作。此時“120”急救車的運載能力早就超出了極限,最能夠補上這個缺的就是24小時待命的警察。

        林嘯和黃雷離開醫院,轉進社區,已是第三天。由祝所長帶隊,只要哪家報警求助,他們就開上治安卡點用的全順面包車,全副武裝地上門轉運。這期間,遇到過崩潰患者的謾罵,遇到過家屬情緒激動后的詰難,他們都絲毫不在意,因為所遇更多的是普通人看到生存希望時,投射到他們身上的感激的目光。

        林嘯終于覺得心里面可以稍微平衡一些了,下次和吳倩聊天,一定要好好說說自己的這些“戰績”。想到這里,他不禁苦笑了起來。

        “干嗎呢?”黃雷問道。

        “沒什么,想到點兒事。”

        “可以啊你,革命樂觀主義啊!現在還能有開心的事?”祝所長呵呵笑道。

        林嘯笑道:“不然呢?日子不過了?天天哭喪著臉,病毒也嚇不跑啊!”

        黃雷“切”了一聲,準備去找個沒人的地方摘下口罩抽支煙。偏偏這時,所里又轉來了求救的警情:一個七十多歲的老爹爹確診后一直在家自我隔離,現在高燒不退,神志已經開始模糊,老伴兒急得撥打了“110”。

        這是一個老社區,沒有電梯。這家住在五樓,林嘯和黃雷兩個年輕人以最快的速度跑上了樓。敲開門后,老婆婆連忙將兩人引到了床邊。

        這是個身形瘦弱的老爹爹,像極了林嘯他們第一天去醫院執勤時見到的那位。

        祝所長隨后趕上樓,查看了一下老人的瞳孔,立刻臉色鐵青地說道:“趕緊!送醫院!”

        林嘯一看另外兩人,這才意識到,車上唯一的一副擔架車正好被老王、老張拿去轉運別的病人了。而且,即便有擔架車,也無法在這樣狹窄的樓道里實現轉運。現在的辦法只能是:要么抬,要么背。

        林嘯和黃雷二話不說,一個抬肩,一個抬腳,立刻就開始搬運,祝所長也用雙手托住了老爹爹的腰部。

        可移動了沒兩步就發現,老爹爹的身體完全是軟的,即便給了三個點的支撐,也不住地往下掉。別說后面那五層樓的拐彎,就是這道大門,三個人擠在一起也無法騰挪。

        祝所長靈機一動,在老人家里就地取材找了一把靠背椅,將老爹爹放在椅子上,連同椅子一起抬。終于,林嘯在前,黃雷在后,祝所長的背緊抵著樓梯扶手在側面擋著,一點點地往下挪動了半層。

        可問題緊接著又來了,四樓的拐彎處堆積著一大摞破舊紙箱和一輛生銹的自行車,祝所長如果還站在側面,這寬度根本不夠。可如果祝所長不在側面擋著,老爹爹自身根本不能掌握平衡,身體會兩邊倒來倒去,就有掉下來的風險。

        老爹爹的氣息似乎更加微弱了,跟在后面的老伴兒急了:“你們快點兒啊!老頭子你醒醒!別睡著了!我求你別睡著了!”

        老婆婆哭了起來,林嘯讓黃雷一起放下椅子,自己往下走了幾級臺階,伸手往肩上用力一拍:“放上來!”

        祝所長和黃雷合力將老人抬到了林嘯的肩上,可老爹爹的一雙胳膊根本無法抱住林嘯的脖子。林嘯的雙手要抱住老人的大腿,只能讓黃雷從背后用雙手頂住老爹爹的背部,讓其不至于下滑和后倒。

        一番忙碌之下,三人的護目鏡里面都完全起了霧,根本看不清前方的道路。祝所長情急之中,扯下了自己的護目鏡,在前面牽起老爹爹軟搭著的一只手,引領著林嘯繼續往前。

        四樓、三樓、二樓……眼見著就勝利在望了,三名警察都顧不上防護服里早已如汪洋大海,眼睛死死地盯住樓下停著的全順車,車門早已提前敞開,那就是目的地,那就是生命線!

        三人好不容易終于從一樓的門棟里沖出來,祝所長大喊著:“快到了!快到了!堅持住!”說完,他趕緊上車發動打火。可這時,老婆婆卻忽然嚎啕大哭地坐到了地上。

        黃雷連忙查看老爹爹的瞳孔,又探了探他的脈搏和呼吸,隨后搖了搖頭……

        不知道是什么時候,老爹爹已經斷了氣。

        林嘯的眼淚奪眶而出,但他仍強忍著眼淚和黃雷一起將老爹爹的遺體安放到車上,接著他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實在站不住了,并不是因為剛才的疲累。長這么大都沒怎么哭過的他,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么了,變得如此多愁善感。他并不認識這位老人,甚至還沒看清他的模樣,但一個大活人放到自己的肩上,到頭來卻成了一具逐漸冰冷的尸體。這種感受是如此誅心!心像被刀剜一樣疼!

        作為基層警察,他自問沒少見生死離別,可從來沒有任何一次,像現在這樣疼。

        老人放到他肩膀的那一刻,就成了他的責任,而他無論再怎么努力,卻拗不過死神。

        他忽然很想和吳倩說說話,想問問她,這就是被生死天意戲弄的感覺嗎?這就是你一直以來經歷的,現在又與之抗爭的病魔嗎?

        林嘯本來以為脆弱的只是自己,直到祝所長下車滿臉是淚地出現在他面前,而黃雷取下護目鏡任憑眼淚一滴滴落在地上。

        祝所長收斂了一下心神,拍拍林嘯的肩膀,示意讓他和黃雷趕緊站到老婆婆身旁去,以防她尋短見。

        林嘯和黃雷職業反射般地立刻就位,一前一后看住了老婆婆。

        一想到防護服里穿的是警服,林嘯忽然就能冷靜下來了:對,老爹爹確診感染,老婆婆作為密切接觸者,病毒在她身上潛伏的幾率極大。已經痛失了一條生命,無論如何不能再失去第二條。我們的使命還沒有結束,必須立刻將老婆婆送去醫院。吳倩,你現在如果能聽我說話,該多好!我知道,我知道我們一定會贏,可這勝利的代價,為什么非得如此沉重呢?

        這天夜里,林嘯和黃雷遇到了老王和老張,本想在兩位老同志那里得到些建立在生活閱歷基礎上的安慰,可誰知,對方的沮喪遠遠超過了他們。

        老王和老張去的那家是電梯公寓。他倆用擔架車把患者成功送到了醫院,可不到一刻鐘,醫生就出來告知,搶救失敗,患者已經死亡。

        老王想勸勸那位一直跟著擔架車在后面跑的女兒,對方與自己女兒的年紀相仿,他說話或許管用,但又怎么也開不了口。

        老張是位軍轉干部,曾在部隊里做過團長。到了派出所里,大家也喜歡“團長”、“張團”地叫他。可曾經把一千多名士兵都管得嗷嗷叫的他,現在卻一個人轉過身去,對著墻根落淚。

        患者的女兒沒有怨懟,沒有指責,只是含著眼淚給兩人深深地鞠了個躬。

        那一刻,老王崩潰了:“姑娘,你哪怕是罵罵我們,打打我們也好啊!”

        眼見這一切,那位醫生久久沉默之后,還是不得不說出了那句話:“患者是確診感染者,遺體必須馬上隔離。家屬請明天聯系殯儀館那邊,領取骨灰。”

        那個在生死大考面前都維持著教養的女兒,瞬間歇斯底里起來,她當場給醫生下跪,求求他能讓自己看母親最后一眼,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上一眼……

        老王和老張無論如何也說不下去了,林嘯和黃雷現在滿腦子只想著怎么安慰他倆。老同志免疫力不比年輕人,情緒大幅波動不利于抵抗病毒。

        此刻回想起來,今天轉運病人的過程中,他們犯下了無數與手冊上相悖的低級錯誤,摘護目鏡也好,背病人時讓他在自己的耳邊呼吸也好,都是大忌。

        可在當時,他們好像都沒有意識到病毒的存在,甚至忘記了病毒的可怕。腦子里除了救人,塞不下別的念頭。

        幸好,從轉運工作開始,分局就要求派出所將參加轉運的民警全部安排在就近的酒店隔離居住,一人一個單間。

        公安部門不能因為抗疫就停止運轉,但相應的隔離措施還是要跟上,不然回家了會傳染家人,回所了會傳染同事。這種代價,誰都承受不起。

        到了第二天,大家開始后怕了。老王和老張不斷回想著轉運過程中出過的差錯,掰著指頭數著數著就數不下去了,只能感嘆防不勝防。

        林嘯和黃雷心里也忐忑,卻不敢在老同志面前表露出來。他們弄來了阿莫西林和奧司他韋,監督老同志按時吃藥,至于有用沒用,權當是個心里安慰。

        林嘯還假托稱是吳倩的原話:“這病毒沒那么厲害,身體強壯的人大多都能抵抗得住,不要有心理負擔。”

        勸完這兩位,林嘯和黃雷就回房間把剩下的藥給吃了。

        2月8日,正月十五,武漢封城第十七天。

        林嘯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如此害怕孤獨。

        獨居一周了,如果不是偶爾還能和吳倩視頻連線,他感覺自己的精神狀況也要出問題。

        這天晚上,他下班回到酒店,看完中央電視臺播放的元宵特別節目,又哭了個稀里嘩啦。

        他給吳倩發了個視頻通話,沒想到對方立刻就接了,但畫面里的吳倩卻把林嘯嚇了一跳。

        吳倩剪掉了她最心愛的披肩長發,留著一個男孩子一般的平頭。

        林嘯連忙問怎么了,吳倩答道,為了防止交叉感染,也為了方便工作,女醫生、女護士都把長發給剪了。大家剪之前還都雄赳赳氣昂昂,結果剪完對著鏡子一看,全都哭了。

        吳倩說著說著也快哭了。

        林嘯連忙安慰道:“沒想到你留假小子的發型也挺好看的,你要真是男生,比那些小鮮肉們強太多了,不知道多少少女要為你著迷呢。”

        吳倩“切”了一聲,便開始調侃林嘯的發型,說他頭發長度就快趕上指揮家了,再染個色,直接能掛在美容美發店門口打廣告。

        “我也不想啊!”林嘯哭笑不得,“但現在全武漢哪兒還有能剃頭的地方啊!”

        “怎么?你還想造個型啊?自己剪唄!防護衣包得嚴嚴實實,臭美給誰看啊?”吳倩就那么一說,沒想到林嘯忽然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然后從鏡頭前離開。

        幾分鐘后,林嘯拿著剪刀回來,當著吳倩的“面”,一點點地把自己的頭發全給剪了。

        最后,不是平頭,也不是光頭,長短不一,坑洼不平。

        吳倩看著笑都笑不出來,板著個臉道:“你瘋了?這剪的是什么啊!”

        “怕什么,反正也沒人看。哎,你記不記得,那部什么電影來著?男主角不就是陪著女主角把中分頭給剪平了嗎?”

        吳倩表情僵了一下:“不記得了。就這樣啊!我要去忙了,你自己要多注意!”

        吳倩的戛然而止,讓林嘯摸不著頭腦。等到他對著鏡子欣賞自己的杰作時,才想起來,那部電影叫《少年的你》。那天晚上,還是他們倆一起去看的這部電影。看完之后,吳倩又使起了小性子,說什么那才叫愛情,毫無保留,眼中只有彼此。還說里面的警察角色真討厭,千方百計就是要把男女主角拆散。

        抱怨愛情,林嘯可以忍;抱怨警察,林嘯就忍不了。

        他當場就反駁道,什么叫作拆散?違法可以不處理嗎?殺人可以不接受懲罰嗎?有想過警察的方案才是最為兩個孩子著想的嗎?

        吳倩表示,這是你們的想法,在我們眼里,法律就是沒有人性大。

        林嘯火了,責問道,照你這么說,那么多醫患糾紛里殺了醫生的,哪個不是事出有因?哪個不是人性所致?你怎么不換位體諒體諒?

        話題莫名其妙地升級,又莫名其妙地聊不下去了。

        吳倩很是氣惱地說道,她當初選的不是警察,而是林嘯這個人。可惜的是,林嘯早已不是當初的那個男孩兒了。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見到我時,說的那句話嗎?”吳倩看著林嘯的眼睛,冷冷地問道。

        林嘯居然真的答不上來了。按說也沒那么遙遠,連兩年都沒到,怎么就會想不起來了呢?

        吳倩當場扔下“失憶”的林嘯,一個人揚長而去。

        林嘯和吳倩的分手大戰,也就是從那天開始啟動,并最終一發而不可收拾的。

        2月10日,正月十七,武漢封城第十九天。

        武漢的方艙醫院開始陸續投入使用了,成千上萬的床位迎來輕癥患者們的陸續入住。直到此時,“清零”目標和“應收盡收”才真正有了落地的可能。

        區里的方艙醫院是國際博覽中心改建而成的,可以容納近千名患者。區里緊急抽調力量增援方艙,公安部門更是責無旁貸。

        有居民,就必須有警察。分局組建了青年民警突擊隊,讓大家根據各自家庭情況、身體狀況,本著自愿的原則報名。二十個指標,僅僅一天時間,報名人數就達到一百八十多。

        林嘯遞交了按下紅手印的請戰書,用黨齡把黃雷給硬生生擠了下去,搶占了所里的名額。隨后,他拍下請戰書,把圖片發給了吳倩。吳倩只回了兩個字——“較勁?”

        祝所長在他臨行前交代,在方艙醫院務必小心,上千名確診患者齊聚一堂,風險不言而喻。從進去的那天開始,林嘯就不能再出來了,直到疫情結束或者單位有余力安排輪崗。出來之后,還必須強制隔離十四天,沒有商量,沒有討價還價。

        林嘯笑呵呵地答道,之前一個人住單間,現在上千人一間房,至少不用害怕孤單了!

        就這樣,林嘯進了方艙醫院,開始了他作為警察在這場“戰疫”中第四階段的使命。

        方艙醫院的生活真是一段前所未有的經歷。

        林嘯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警察還可以這么當。

        起初,由于生活環境畢竟不如在專業醫院,更不如家里,很多病人都帶著情緒,不是和醫護人員起了爭執,就是和左右床病友鬧了意見。

        林嘯分管的區域,有五十張床位,他就得像個管段民警一樣,安撫完這個,又安慰那個。他讓自己心里頭就記住一條原則:有氣沖我撒,有話沖我罵。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大家慢慢也就適應了。也許是都意識到了這段短暫的時光里,這大方艙內的每一個人都是自己臨時的家人、臨時的街坊。痊愈之后,大家各奔東西,也不知會不會再見,有什么好計較的呢?

        于是,具有“岔巴子”特性的武漢人充分發揮了見面熟的技能,沒多久就三五成群、七八成伙,自發研制出了各種解悶的活動。

        老人們有舞蹈隊,有棋牌社,有合唱小組;年輕人有讀書會,有追劇協會,甚至還有游戲公會。

        林嘯閑暇之余,就經常和對面姓譚的小伙子聯機打“王者榮耀”。直到隔壁床的大媽給小譚介紹了另一個病區的漂亮姑娘,小譚就再也沒工夫理他了。

        沒有了糾紛,減少了矛盾,林嘯的作用有時像是立在病區門口的一尊門神,有時則像是在這一畝三分地里跑腿的雜工。給飲水機換水,給老人家送飯,幫病友們解決手機故障……這輩子他最討厭的各種婆婆媽媽的事兒,這幾天里全給干光了。

        可林嘯累并快樂著。

        他是誰?他可是這五十位病友除了醫護人員以外最指望的人!他把雜事全給攬了,就能讓醫護人員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治療工作中去。

        天啊!這一次,警察居然成了醫生、護士的賢內助,要是吳倩知道了,得笑死他。

        說到吳倩,最近像是又有點兒忙,給他發微信,老是回一句不回一句的。林嘯有天靈機一動,錄了一段視頻發給她,夸贊道:“穿著防護服領著大家跳舞的那位護士真可愛!看那個萌態可掬的樣子,里面的真人一定很漂亮。”

        吳倩果然回了一句:“是嗎?禍害了一個女護士還嫌不夠?又想禍害第二個?”

        林嘯本來想接一句肉麻的話,但想了想還是刪掉了。

        他放下手機,看著面前這些載歌載舞的大媽們,生平第一次覺得廣場舞如此美妙。

        活著,真好。

        2月14日,正月二十一,武漢封城第二十三天。

        早上八點,方艙醫院的廣播響起,林嘯開始挨個床去吆喝:“起床了!起床了!別再睡了!陽光迎接每一天,蹦一蹦,跳一跳,作息規律恢復好!”

        這段詞沒有模板,是他自己現編的,每天都不重樣。

        這幾天,他終于充分體會到了父母當年叫自己起床吃飯時的艱辛。

        今天的護士帶大家打的是太極拳,看這樣子,防護服里肯定是位中年女性。

        病友們跟著她的節奏,一招一式,一板一眼,白鶴亮翅……左右摟膝拗步……手揮琵琶……

        恍惚之間,時空變幻,林嘯竟覺得四周仿佛不是方艙醫院,而是那久違的,能看得到長江大橋的江灘公園。

        這時,有人在背后戳了戳林嘯的肩膀。他回頭一看,面前又是個穿著防護服的護士。

        自己的防護服后背上寫著“武漢公安林嘯”,這位護士的防護服上寫著“江北中心醫院吳倩”。

        ……

        林嘯心中暗罵,這該死的護目鏡又礙事了!

        忽然,林嘯回憶起了第一次遇到吳倩的情形。當時,他穿著制服去醫院看病人,吳倩穿著護士服擋在病房門口不讓他進。

        他當時說的那句話,那句吳倩埋怨他忘掉的話,此刻又跑到了他的嘴邊——

        “護士同志,我倆的制服站在一起還挺配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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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陳超,筆名“秦唐”,現供職于湖北省武漢市公安局政治部宣傳處,全國公安文聯影視協會理事,湖北省電影家協會會員,武漢市作家協會會員。

        2013年11月發起創辦公安題材影視劇作工作室——藍盾劇作工作室,并擔任主編。2015年12月,工作室獲全國公安文聯及武漢市公安局授牌。先后創作現代涉案題材電視連續劇《尋蹤》,中央電視臺社會與法頻道欄目劇《江城刑警》系列《逆轉英雄》、《生死瞬間》、《花壇謀殺案》、《雙面佳人》等,電影《法醫密碼》、《第三雙鞋印》、《天堂之獵》、《銷聲匿跡》、《幸福里的朝陽》等。發表小說《死亡的藍手帕》、《夜行》、《銷聲匿跡》、《名為希望的絕望》、《星空之謎》、《武漢戀人》、《平安夜》等,在《啄木鳥》等全國發行文學雜志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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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責任編輯:方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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