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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人民公安出版社 主辦  中國社會主義文藝學會法治文藝中心協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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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伯駒上海綁架案

        來源:《東方利劍》 作者:龍飛

          題記:在上海市檔案館館藏的鹽業銀行上海總管理處的檔案中,保存著20世紀40年代發往天津的一封加急電報底稿,全文不過寥寥數語,卻印證著當時發生的一起重大綁架案。電報原文如下:“今晨伯駒兄人車被綁……”

          槍匪劫道 闊佬被綁

          天色尚早,張伯駒還是早早起了床。早起不符合張伯駒的生活習慣,晏睡晏起才是這位有著“民國四公子”之一頭銜的男人的生命節奏。今天應當算是一個例外。兩天前他接到北京的一個電話,說有一位于公于私都很重要的朋友,將轉道天津,乘船于今天一早抵達上海,“煩勞伯駒兄務必親蒞迎接。”北京的來電口氣十分懇切。張伯駒雖然生性散淡,并非巧于酬酌之人,但對于場面上必需的一些禮儀還是講究的,于是滿口應承:“好的,好的,您放心!”

          一應梳洗打理完畢,張伯駒走下樓來。司機老孔早已把車停在了院門外,恭候主人的到來。這是一輛牌號為6010的福特牌轎車,流線型的黑色車體靜臥在晨光里,雖不動聲色,卻霸氣十足。打開車門,箱體內的皮制座椅同樣富貴襲人、體恤愜意。待張伯駒坐穩,車便穩穩地發動了。張伯駒住的地方位于法租界陜西北路培福里16號,是一幢寬敞氣派的西式洋房,主人是張伯駒一位做生意的同鄉,私交甚篤,張伯駒接受鹽業銀行委派到上海任職以來,就拒絕總行叮囑他住在行里的要求,一直借住在這里。房子的地理位置不錯,鬧中取靜,張伯駒很是稱意。

          培福里道路不寬,老孔因此走得小心。時間太早,這片高檔住宅區內人影寂寥,除偶爾有一兩個娘姨之類的下人匆匆掠過,主人家幾乎沒有這時間出門的。車抵弄堂口,老孔小心翼翼地旋轉方向盤,把車拐上了陜西北路。突然,路邊人行道上閃出三個人,其中一人不由分說躥向車頭,堵住了他們的去路。作為職業司機,老孔此時唯一的反應就是緊急剎車,完全下意識的,不可能還有其他選擇。然而待車停穩,氣急敗壞的老孔剛要張口呵斥,卻驀然傻眼了——透過窗玻璃,他看到,一支黑洞洞的槍管直指他的面門。

          豈止一支,另外兩人的手中也都各掂著同樣的玩意兒,殺氣逼人地從轎車的兩側貼了過來。不等老孔醒過神來,其中一人打開車門,把老孔狠狠地拽了出來,“弄里個媽媽,滾出去!”自己一屁股坐上了老孔的位置。

          后排的張伯駒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嗔怪道:“老孔,你們鬧什么鬧?”話音未落,他的腦門上也被一左一右兩支槍管頂了個結實,“別動,乖乖跟我們走,否則一槍崩脫儂!”

          “你們是誰呀?我要到碼頭接客人,怎么能跟你們走!”張伯駒仍是一臉的懵懂。

          兩人并不解釋,只是緊緊地把張伯駒夾在當中,急吼吼地催促前排:“好了,快走!快走!”聽那聲氣,緊張得嗓音都劈了。

          只聽油門一陣轟響,6010號噴出一溜黑煙,撇下老孔,絕塵而去。

          “完了完了,這下子完了!”路邊的老孔攔不敢攔,追不敢追,急得頓足捶胸,原地亂轉。作為老于世故的本地土著,他心里明鏡似的:眼前的這一幕不就是上海灘闊佬們經常遭遇的把戲——綁票嗎?

          這一天是1941年6月5日,時值抗戰形勢日見吃緊、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夕。

          鼎鼎大名張公子

          橫遭劫難為哪般

          話說到此,必須交代一下鼎鼎大名的張伯駒。

          張伯駒,原名家騏,字叢碧,別號游春主人、好好先生。河南項城人,生于1898年,幼時被其父張錦芳過繼與伯父張鎮芳為子,入私塾,就讀天津新學書院,18歲時奉繼父之命進袁世凱的混成模范團騎兵科習武,畢業后行伍于曹錕、吳佩孚、張作霖等軍閥的部隊,擔任過提調參議等虛銜。1927年起改換門庭,投身金融界,先后擔任鹽業銀行總管理處稽核,南京鹽業銀行經理、常務董事,秦隴實業銀行經理等職。

          鹽業銀行是舊中國主要的商業銀行之一,與金城銀行、大陸銀行、中南銀行并稱為“北四行”;初由北洋政府籌辦,原定官商合辦,后因北洋政府爽約而改為商辦。1915年3月26日正式開業,設總管理處于北京,由張伯駒的繼父張鎮芳出任董事長。說到這個張鎮芳,今天的人們可能不太熟悉,可在當時,絕對屬于重量級人物。此人的姐姐是袁世凱大哥袁世昌(字裕五)之妻,與袁連襟。張鎮芳29歲時(1892年)中壬辰進士,初任前清戶部主事。袁世凱出任直隸總督時,通過咨部調用張鎮芳,幾個月內便將其升任為天津道,實授鹽業使。以后張又歷任河南都督和直隸總督等職,執封疆大吏之牛耳,直至1913年卸任。鹽業銀行成立后,張鎮芳出任董事長,以亦官亦商的身份壟斷經營,想不富都不行,自然是撈了個盆滿缽滿,積攢下萬貫家財,不說富可敵國,至少也是雄冠華北。當時人稱“辮帥”的“辮子軍”首領張勛,也不過在其手下忝列協理一職而已。1917年,已然升任安徽督軍的張勛圖謀復辟清室,興兵起事,悍然與武昌起義革命軍為敵。張鎮芳不僅與張勛共謀復辟,還曾一度出任復辟皇朝的度支部尚書,而且慷慨資助,一出手就是25萬大洋——這哪里是在給錢嘛,整個兒是在宣泄一個前清遺老對舊王朝的刻骨迷戀啊!張勛復辟失敗,張鎮芳因“背叛民國”受到追究,險遭處決,經斡旋,后改無期(實僅短期關押即被贖出)。鹽業銀行總經理一職,遂落入吳鼎昌手中。1933年張鎮芳死后,張伯駒不僅悉數承接了繼父浸透了民脂民膏的龐大家產,而且搖身一變,成為鹽業銀行總管理處的總稽核,玩起了他一竅不通的金融業。

          張伯駒雖于金融不通,也不想通,但會玩,尤其對舊文人舊公子哥之間盛行的那些雅玩,可以說是無一不精,無一不曉。加之心氣高,眼界寬,天資聰穎,又有揮金如土的本錢,再珍貴的東西,只要是中國有的,在他眼里都不過是個玩物而已。所以,但凡他想玩,不玩成頂級模子決不罷休。例如,論玩票,他與梅蘭芳同臺演出《八蠟廟》,梅的褚彪,他的黃天霸;與余叔巖同臺演出《四郎探母》,余的楊延昭,他的楊延輝;一律都是名角傍著他唱。更絕的是為了慶祝他的四十壽辰,梨園界群賢畢至上演《空城計》,張伯駒飾男一號諸葛亮,其余擔綱者:余叔巖飾王平、楊小樓飾馬謖、王鳳卿飾趙云、程繼先飾馬岱、陳香云飾司馬懿、錢寶森飾張邰,一水兒的名角圍著中國最富有的名票轉,大有眾星捧月之勢。張伯駒對之自是得意非凡,專門賦詩為記:“羽扇綸巾飾臥龍,帳前四將鎮威風,驚人一曲空城計,直到高天尺五峰。”論書畫,他收藏有西晉陸機的《平復帖》,隋朝展子虔的《游春圖》,唐朝李白的《上陽臺帖》、杜牧的《贈張好好詩》卷,宋朝范仲淹的《道服贊》卷、蔡襄的自書詩冊、黃庭堅的《諸上座帖》,元朝趙孟頫的《千字文》,以及唐寅的《蜀官妓圖》等。這樁樁件件,無一不是極品,無一不屬國寶,連北京城里的堂堂故宮都告闕如。據張伯駒后來回憶,《平復帖》他花四萬大洋拿下,得了回便宜;《游春圖》的身價是二百四十兩黃金,用去了他據說是李蓮英舊居的一所宅院,再搭上夫人潘素的一件首飾;《道服贊》的標價是黃金一百一十兩……論詩詞文章,他的《叢碧詞》《春游詞》《洪憲記事詩注》《宋詞韻與京劇韻》等著作,據稱也是溫潤綿柔,回味無窮。張伯駒同時還擅長書法,人稱“鳥羽體”,至于怎么個鳥羽法,說好聽一點,叫獨創一格,說不好聽一點,其實夠怪、夠標新立異。張伯駒與也是名畫家的夫人潘素,經常婦唱夫隨地來一番潑墨揮毫的即興表演,在同人圈內煞是風雅。正因為張伯駒玩的是大手筆,而且玩出了大名堂,以至于聲名鵲起,江湖遠播,被譽為“民國四公子”之一。

          關于“民國四公子”的組合,有兩種說法傳于坊間。其一為袁克定(袁世凱之子)、張伯駒、盧小嘉(盧永祥之子)、段宏業(段祺瑞之子)四人。其二有張孝若(張謇之子)、溥侗、張伯駒、張學良四位。兩種組合說法不一,尺度各異,但或添或減,都不曾撇開張伯駒,可見其人氣之旺、財氣之大、名氣之響。

          1935年,上海在中國的地位日漸凸顯,已成金融重鎮,鹽業銀行審時度勢,把它的總管理處也遷了過來,設點于北京西路860號。不料好日子剛過沒多久,日本鬼子就開始大舉侵華,上海也和東北華北一樣,成了任人宰割的俎上肉。鹽業銀行的頭面人物紛紛遷移內地避禍,張伯駒也不例外去了西安。但上海地位特殊,無人主事終非長久之計,于是鹽業銀行總經理吳鼎昌奉董事長任鳳苞之命,找到張伯駒,苦口婆心地好一番規勸,曉之以理,誘之以情,終于說動了素重義氣的張伯駒重返上海,出任滬行經理一職。孰料這一來,等待他的竟是遭綁之禍。如此霉運,事先恐怕誰也想象不到。

          接到老孔的稟報,潘素驚得目瞪口呆,好半天緩不過神來。說實話,跟著張伯駒這樣的闊少名流,潘素日常總要比旁人多加幾分警覺也是必然的。這世上本來窮人就多,窮人一多,無賴亡命徒之類的就多,富人的日子免不了暗藏太多的危機,不能不倍加小心。眼下到處兵荒馬亂,遭遇不測的概率不知比平時又多出了多少倍。前不久,潘素陪張伯駒離開淪陷的天津,去過一趟西安,躲避戰亂只是表面的原因,更主要的是想找個穩妥的地方,把家藏的那些名貴字畫藏起來。最起碼不能讓日本人占了便宜。離津前,兩口子把字畫逐一縫進衣被,沿途再怎么煩累,也堅持隨身攜帶,決不托運;一路上風聲鶴唳,擔驚受怕,怕土匪搶,怕日本人追,食不甘,寢不寐,總算平安到達目的地。后來張伯駒因公遷徙上海,估摸著在這里知道他的人肯定不如北方多,可以少受聲名之累,再說又是住在洋人管轄的法租界,應該可以太平無事,沒承想……

          失神落魄的潘素把目光投向了老孔。老孔原先也是銀行職員,遇到這種事總該比一介女流多幾分擔待吧?老孔當然深知自己有脫不開的干系,可他一個跟班聽差的窮司機,又能有多大能耐呢?無非就是先向銀行方面通報不幸,然后再向法租界巡捕房報警罷了,招數也是有限得很哪!老孔自知很對不住把他當救命稻草的女主人,只好萬分慚愧地苦著一張臉,不敢與潘素那雙無助的眼睛對視。潘素瞟一眼這副蔫相,情知指望不上,只好哀嘆。

          中午時分,法租界巡捕房在巨鹿路的一條弄堂里找到了張伯駒的6010號轎車,但車內空無一人,張伯駒去向不明。

          究竟是誰綁了張伯駒?綁架的目的是什么?他們是為了要錢,還是要……

          這一切,暫時都還是一個謎。

          應知人心險惡

          何堪世事難料

          張伯駒被綁架的消息傳到銀行,滬行上下頓時炸開了鍋。各種各樣的猜測飛短流長,有說是沖錢而來的,也有說是盯上了張公子的名畫珍玩,還有猜測是仇家所為,要的不是錢,而是你的兩片耳朵、一條胳膊,或者一副睪丸什么的,真正恨極了,干脆取了你的性命。但張伯駒有仇人嗎?好像沒聽說過。張公子生性溫厚大度,并非劍拔弩張斤斤計較陰損歹毒之輩,誰會和他過不去呢?而且勢不兩立到了非劫之而不足以泄怨憤的地步?有好事者在熟人圈里掰指頭,掰來掰去也掰不出。還有的分析人士眼光犀利腦瓜深邃,一針見血地指出,這是鹽業銀行內部人事傾軋造成的惡果。

          人事傾軋一說并非空穴來風。

          張伯駒任職上海之前,由于分行經理一職空缺,事實上一直由副經理何延孝主持行務。這就很容易使人產生一種誤解,以為何延孝早晚是要當經理的,他當了經理,副經理位置空出,需要遞補,其他高級職員,豈不就亦步亦趨地得以跟進嗎?按理說,這樣的猜測完全符合邏輯,沒什么不對,可偏偏結果并非如此。事實證明,許多符合大多數人邏輯的事,往往并不一定符合少部分決策者的邏輯。總經理吳鼎昌其實對何延孝完全看不上眼。認為此人瑣碎平庸,當個副職輔佐行務還差強人意,當正職獨當一面則實難勝任。至于滬行還有沒有其他人入得了吳鼎昌的法眼,當然有,李伯翰可以算一個。此人雖然只是個高級職員,但精明干練,是個人物,如果何延孝出任經理,他的副經理肯定沒跑,所以,破格提拔也不是不可以考慮。但吳鼎昌對他的個人野心頗為忌憚,而且深知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嗜賭如命。如此品行一旦大權在握,天曉得會不會給銀行帶來災難性的后果,吳鼎昌不能不謹慎從事。掂量再三,吳鼎昌最后把寶押在了張伯駒身上,千里迢迢把他從西北調來了上海。

          張伯駒哪里想得到,此番大調動,居然會因他一個,堵了一批人的路,水深得很哪!正所謂“禍福無門,唯人自召”。他的潛在風險實在是太大太大了!

          但是,在這一批人中,究竟是誰真正動了歹念,勾結綁匪對張伯駒痛下殺手,雖不乏這樣或那樣的懷疑,有的聽起來似乎也已逼近了事實,卻終究是一筆糊涂賬,至今拿不出確鑿的證據。

          董事長釜底抽薪

          張伯駒吉兇未卜

          整整二十四小時之后,綁匪方面終于有了聲音。第二天上午,一個來路不明的電話打進了培福里16號,指名道姓找潘素。來電人聲稱,張伯駒毫發未損,就在他們手上,只要潘素拿出200萬,他們保證立刻平平安安地放他回家,不然,休怪“橫爺”不客氣!

          撂下電話,潘素顧不上細想,匆匆下樓,直奔孫曜東家而去。

          經過了最初的慌亂之后,逐漸穩下神來的潘素終于想明白了此時她可以求助的對象,一個自然是銀行方面,另一個便是這個孫曜東了。孫家與張家是世交,早自曾祖一輩起,兩家就保持著密切的交往。孫家在京津一帶的影響,較之張家有過之而無不及。孫曜東的曾祖父孫家鼐,曾歷任清廷的工部、禮部、吏部尚書,還曾是張伯駒的繼父張鎮芳的老師。抗戰爆發以后,孫曜東是首先“落水”,投靠日寇的“名流”之一,現正出任偽上海復興銀行行長一職,同時又是大漢奸周佛海的秘書,是一個在黑白兩道都十分兜得轉的人物。張伯駒出事之前,由于顧忌孫曜東的“漢奸”身份,兩家的關系趨于疏遠。但時至今日,當張伯駒陷于危難、命懸一線之時,潘素哪還顧得上這些,甭管他是“旱”奸“水”奸,只要能救張伯駒一命,潘素誰都敢求。

          孫曜東果然念舊,一聽張伯駒被綁,大驚失色,滿口答應一定過問此事。“伯駒的事就是我孫曜東的事,請嫂子放心,如今的上海灘沒有我說不進話的地方。”一席話,說得潘素撲簌簌直往下落眼淚。

          比較而言,銀行方面的態度就差勁得很了。

          得知張伯駒出事的消息后,銀行這邊雖不乏冷眼旁觀甚至幸災樂禍之流,但也有真正為其焦慮奔忙的朋友,其中要數會計科科長陳鶴笙、文牘科科長白壽芝的表現尤為仗義。出事當天,兩人就聯合署名,向遠在天津的鹽業銀行董事長任鳳苞拍發急電:今晨伯駒兄人車被綁。第二天,得知綁匪勒索贖金200萬,潘素向銀行求援的消息后,兩人再次急電天津,請求指示。然而數日之內,類似電文幾番拍發,卻始終得不到任鳳苞的明確答復,令二人萬分心憂。

          外界也許不知道,以為200萬難不倒大富翁張伯駒,可潘素心里清楚,張伯駒其實除了那些父輩傳下的房產股票,手里還真沒存下多少現錢,要一下子拿出那么多,更是完全不可能。除非銀行墊支,否則短時間里絕對湊不夠綁匪索要之數。

          幾天之后,據現存上海鹽業銀行檔案記載,1941年6月19日,任鳳苞的回信終于姍姍來遲:

          鶴笙、壽芝仁兄惠鑒:

          四奉手示,具悉一一。伯事突如其來,遠道無能為力,焦念而已。兩兄與之交誼素敦,自應就近設法。唯應認明,此為個人之事,與行無涉。兩兄對外發言,尤須注意,不可牽涉到行,否則非徒無益。

          現在已有消息否?弟意總可解決,其解決之法,不特兄等不必顧慮,弟亦可不必過問,應由其津寓主持。已通知張府矣。

          其居滬乃本人之意,兄等當知之。春間來津,曾問其住何處,答住行內,當托其就近照料總處之事,亦尤去歲董事會時之意,則無其他使命。假如其本無住滬之說,弟亦不能托之也。其在滬租屋乃絕大誤點,倘能居行,當不至于有此事。既往不說,唯盼早日出險耳。

          因小有不適,頃甫稍好,總總布復。

          順頌均祺

          弟苞頓首

          六月十六日

          任鳳苞的回信夾文夾白,讀來佶屈聱牙,但意思十分明白:其一,張伯駒被綁,爾等念其交誼,設法營救,純屬你們之間的私事,與銀行無關。其二,我任鳳苞不想管張伯駒的事,建議你們也不必管,應當讓張伯駒在天津的家人自己去管。其三,因為張伯駒自己說要到上海來,我任鳳苞才委托其順便管一管銀行的事,如果他不來上海,我是不會委托他的。其四,私自在外租房居住,是張伯駒出事的關鍵,如果他遵守規矩住在銀行內,就不會出事。言下之意,張伯駒是咎由自取。

          與張伯駒交誼甚篤的陳鶴笙、白壽芝顯然十分不滿任鳳苞的態度。行員,而且是高管遭難,董事長竟然撒手不管,雖然他在電文中與下屬稱兄道弟,虛與委蛇,但無論如何也掩不住骨子里對下屬生死的極度冷漠。由此及彼,他們不能不產生唇亡齒寒的聯想。給這樣的老板打工,前景豈不太悲涼了嗎?

          也許在此后的電函往來間他們讓任鳳苞感覺到了這種離心離德的威脅,半個月后,任鳳苞在另一封來信中對他的態度給出了解釋:

          壽芝、鶴笙、肅然仁兄均鑒:

          兩奉手示具悉。伯事在私交上十分懸念,兩旬以來毫無眉目,令人急煞,若必然牽涉到行,只有敬謝不敏。三兄尚憶從前倪遠甫之事否?彼明明滬行經理也,行中未尚過問,以彼例此,可恍然矣。

          復頌臺祺

          苞頓首

          六月三十日

          信函中所說的倪遠甫,曾任鹽業銀行上海分行經理,多年前也曾遭遇過和張伯駒一樣的綁票噩運,但鹽業銀行始終拒絕出面與綁匪交涉,借此杜絕綁匪試圖與銀行方面討價還價的念頭,最后綁匪不得不直接面對其家人,勒索了一筆不大的贖金后放人。任鳳苞的意思,就是要“以彼例此”,明確告訴綁匪,張伯駒的事銀行不管,甭指望從他的腰包里掏出半個大子。如此,“庶可(使綁匪)降低欲望,或能早日解決”。

          任鳳苞的這一招堪稱釜底抽薪,對于確保銀行利益固然有效。但這樣一來,張伯駒可就徹底地讓他給賣了。萬一綁匪的欲望降到了失望乃至絕望的程度,難保不生出殺一儆百的歹念來,堂堂張公子的小命豈不岌岌可危?

          舊雨念故交 柳暗復花明

          倒是孫曜東的營救頗見成效。

          面對潘素的懇求敢于大包大攬,孫曜東自然有他大包大攬的道理。

          綁匪開出的贖金價碼雖然巨大,但全然不涉張伯駒家藏的古玩字畫,孫曜東由此斷定,此事絕非日本人所為。除非覬覦張伯駒手中曠世的中國文化遺珍,否則,大日本皇軍還不至于為幾個小錢出賣尊嚴,干出如此下三濫的勾當。在淪陷后的上海灘,除了“七十六號”那幫汪偽特務外,沒有人干得出來。此事從頭至尾,烙滿與之相吻合的土匪戳記。

          只要同日本人無關,孫曜東就有把握擺平它。別忘了,他是周佛海的秘書。

          幾番偵訊,果如孫曜東所料,張伯駒確為“七十六號”所綁。所謂“七十六號”,是汪偽特工總部的別稱,因其1939年春成立以后主要以極司菲而路(今萬航渡路)七十六號為活動基地而得名。“七十六號”以落水的國民黨前特工丁默邨、李士群為首,網羅各色人渣組建,是一個職業特務加資深流氓的幫會式混合體。他們以暗殺、綁架、爆炸等恐怖活動為主,同時溢出政治軌道,舉凡擄掠勒索、栽贓陷害,乃至黃、賭、毒,只要有利可圖,統統無所不為。1941年年初以來,“七十六號”急遽膨脹,在租界內外制造了一系列罪案,以配合日軍即將發動的太平洋戰爭,獲得對英美租界的控制權。

          孫曜東得知,確有銀行內部人士,出于報復的目的,唆使“七十六號”對張伯駒實施了綁架。孫曜東在其晚年的回憶錄中,甚至直接點出了這個報復者的真名實姓,但字里行間依然猜測的成分居多,似乎難以為憑。

          既然明確了元兇,孫曜東就有辦法對付。他直接找到周佛海,聲稱“七十六號”綁架了他的把兄弟,而綁架像他把兄弟這樣的民間金融人士,對于今后的發展后患無窮。因為其時汪偽方面正密謀推出偽儲備券,以取代在市面上流通的“法幣”,在這個時候得罪有影響的金融界人士,使各銀行因此而懼怕進入上海,豈不是自斷財路,自毀前程?

          對于孫曜東的分析,周佛海深以為然,于私于公,他都不能不給孫曜東這個面子。于是,當著孫曜東的面,周佛海直接給李士群打電話,氣沖沖地責令他:停止胡鬧,趕快把此事了斷。

          有了周佛海的明確表態,孫曜東等于“尚方寶劍”在握,但為人老到的他深知汪偽乃一群烏合之眾,上峰的鉗制力有時相當有限。為免出意外,他專程找到李士群,推心置腹地表示,只要“七十六號”確保放人,他不會讓弟兄們白忙活,愿意拿出20根條子作為彌補。李士群由于有周佛海的飭令在先,自然不敢刁難,樂得送一個順水人情,答應一定幫忙。

          然而,就在孫曜東的斡旋將成之際,張伯駒卻突然從原來的關押地點消失了。原來,“七十六號”的那幫特務因為聽到周佛海干預的風聲,知道沒什么油水可撈,又不敢硬頂,懊惱之余,干脆把張伯駒轉移到浦東,把他白送給了偽軍林之江部。

          枝節橫生,著實令孫曜東吃驚不小,好在幾天后情況弄清,張伯駒依然平安。孫曜東不敢稍有懈怠,馬上親自渡過江去,找到林之江,再次許諾,愿以20根條子交換張伯駒。在得到林之江肯定的答復后,才忐忑不安地返回滬西。

          這一日,張伯駒在關押他的農家小屋里吃罷綁匪送來的早飯,感覺有些困乏,便迷迷糊糊地倒在床上睡著了。數十天來,由于指望著靠這位財神爺發筆橫財,綁匪們對他倒是照顧有加,天天好飯好菜伺候著,除了限制他的人身自由外,并無任何不端之舉。這使一向清癯的張伯駒竟比初來時胖了幾分,只是內心郁悶,難以遣懷,大有度日如年之感。

          待張伯駒從迷糊中醒來,望望窗外,日頭已經過晌。往日此時,早該是午飯時候了,今日卻是奇怪,屋內屋外,寂靜異常,空無一人。張伯駒試著叫了幾嗓子,也聽不到有人應答。張伯駒驚詫不已,弄不清楚綁匪們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于是起身走出屋子,四下張望,周圍仍不見任何人影。莫非……張伯駒的心狂跳不已,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他不再遲疑,遠近周遭掃一眼,大致揣摩了一下方位,朝著浦西的方向,大步流星撒丫子走人……

          (后記:張伯駒脫逃后,因驚嚇過度,大病一場,痊愈后,返回天津,從此再未踏入上海一步。新中國成立后,張伯駒定居北京,1956年與夫人潘素一起,將上文所舉《平復帖》《游春圖》《上陽臺帖》《道服贊》等珍貴書畫,悉數捐與國家。1958年被劃為右派,歷經坎坷,備受折磨,1979年改正,幸獲平反。1982年2月26日在北京逝世,終年84歲。)


          (作者系作家,《檔案春秋》原總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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